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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30日

《繡簾伊夢》





 《繡簾伊夢》


星空月夜賞銀河,一池靜水泛秋波。


誠託月老邀君赴,輕掩繡簾與君過。


(作於:2016年9月15日中秋)

2017年9月29日

長篇小說一江秋水向東流之<序>


長篇小說一江秋水向東流之<序>:

    這部原寫了八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最終濃縮為四十多萬字重新打字後交給明報出版社出版。小說圍繞著兩大反思進行,第一個是:究竟昨天的清貧坊情生活教我們的心活得苦呢,還是今天大門關房門閉的自閉生活形式令我們的心活得更苦呢?第二個是:以屍骨如山的生命推翻了舊社會而成立的新社會,經過三十年後又回到了老路上來,那麼這些為建立新社會而死的人,會不會死得很笨呢?糅合這兩大反思而提出了一個論題:人類經過「高速的文明破壞」後,會不會在不久的將來又選擇原始呢?

    故事大綱:小說以廣州西關作背景,香港作橋樑,然後再把兩岸三地的故事以三線發展立體地寫出。第一線是:以香港人身份作飾其實真正身份是台灣特務的小提琴家施民華,為刺探東北軍情,藉著一次國慶音樂交流晚會而結識了軍人背景的「瀋陽歌舞團」女主角姚玉後遷徙南方。其後因在一次暗殺身份已敗露老的特務行動中連殺三人,而害妻子魂斷打靶場。但其忠心為「老頭子」賣命了半生不單止換不回自由,更受到上司的長期監視。最後卻落得個雙妻亡子變性女不認,客死異鄉的下場。第二線是:描述施民華兒子施遙遙在長期跟母單親生活而逐漸走向變性的悲情,藉此希望世人多關心一下活在暗角處還有一些哭泣的第三性別者,向她們遞上一方憐憫的紙巾。第三線是:以草根階層的戴君以導遊者的角色為全書作穿針引線,帶領大家重回時光隧道,去重溫昔日那沒有污染的素閒民間風情,與今天瘋狂開發見利即噬的黃塵滾滾社會作個比較。同時,為富國強家辛勞了大半生的港粵人說一句心裏話:「不要向我擺大款,沒有我們你怎樣富得來!」結局的留白,就交由智慧的讀者們去思考吧!

    這部完全是描寫港粵兩地本土文化的長篇小說,只談風月人情世故,完全沒有「前進的思想」。全書以實場實景而寫,可憑書覓遊。行文淒涼處,看得人熱淚盈眶;佻皮處,看得人失聲爆笑;觸景而生的自白,更拉近了你我的共鳴。這部由九九年開始寫的小說手稿0三年完成,0五年至0七年完成打字。由於成本昂貴,又由二00八年重新濃縮編寫直二0一一年五月一日,全書才告完成。雖然每天只是兩小時業餘寫作,但故事的人物在夜裏卻不停地在腦海裏活躍令我焦慮和失眠。體重更由一百六十八磅降至一百三十磅了。但是,只要能够為兩岸三地的普羅大眾的緬懷歲月留點記憶,我已心滿意足了。

    序末,我衷心的把這部長篇小說獻給燃起中國自由經濟烈火「火種」的廣州西關人和為富國強家辛勞了大半生還沒有富起來的香港人!同時希望已經富起來的「開發人多留一點寬容,多留一些原始的景點,好讓那些已經無力與世競爭的窮苦人,藉賴著每天的潮起潮落,看著那絢麗晚霞擁著夕陽徐徐落下而拾回一點人生的尊嚴。

《一江秋水向東流人物簡介》:

    戴勝:又名「蠻牛」,韓戰退伍軍人性格火爆。妻子李月芳,典型傳統主婦。

    戴君:戴勝之子,生於六0年三月一日。為人善良性情爽朗不覉。因救過童年時遇溺的施遙遙而結下生死情。但就成了施遙遙一生放不下的苦戀。最後在挈友突然辭世和三段感情的驟然困擾下,跟一直困惑糾纏不清的施遥遥雙雙殉情於東江。

    蔡美娜:戴君之妻。典型小家庭淑女,不善應酬,與夫同甘苦,無怨無悔。

    白玲子:戴君初戀情人。因無緣出嫁美國。其後兩人相逢卻又勾起三段怨曲。

    施民華:又名「胡中」。香港小提琴演奏家真正身份卻是台灣特工。其外表弱如書生,但內裏卻心狠手辣。一生為主子賣命卻落得個妻亡子散,最後客死濠江。

    姚玉:施民華之妻。一個中韓混血絕色美人。她為人頭腦簡單十分真我情性。惜被其夫利用作搜集情報的工具,在糊里糊塗下被夫害上了打靶場,終其暫短一生。

    施遙遙:姚玉之子,生於北方六三年一月十六日。其天生女兒相,膚白如雪,臉蛋總泛着两朵醉人的紅暈,自小便被人們視作女兒家看待。其自小便纏在媽媽的舞台化粧間吃胭脂長大,十分的女性化。在童年時的一次戲水遇溺中被戴君救了一命而結為誼兄誼弟。因深愛誼兄的善良與不覉而放不下一生的苦戀。最後雙雙殉情於東江。
 
      金明姬:姚玉之母。韓國北地定川人,為人善良怕事。丈夫姚晟:在韓戰一次戰役中為陸長春排雷而成了烈士。但最後卻被陸長春之子害得家破人亡孤苦終老。

    陸長春:機動部隊參謀長,性格豪邁硬朗。在韓戰一次任務中誤踏地雷幸被班長姚晟所救,惜姚晟卻成了烈士。自此他視姚家為己家。但萬料不到兒子卻成了姚家的索命鬼。

    李儀:陸長春妻子。為人陰險心思細密。唆兒恩將仇報把姚家害得家破人亡。

    陸長青:陸長春之子。為人陰森奸險,恩將仇報,把姚家害得家破人亡。更是「軍頭」張浩一手安排的洗黑錢工具。由於其貪得無厭,最後被神祕人用毒針處死。

    張浩:軍政委陸長春上司。其為人十分圓滑豁達,是「軍商集團」的策劃者。

    龐飛:施民華女婿雙面間諜。受命於「保密局」長期監視已退役的施民華。

    高敏:山東特種軍校優秀生。被調到「省公安廳」南下香港繼續追捕施民華。

    陶小發:由一名派出小所長晉升為刑警副隊長,癡戀姚玉,至死不渝。

    翁展平:是國軍南撤時埋下來的老特工。因其身份敗露而遭施民華放火誅殺。

    馬局長:「保密局」特務頭子施民華上司。為人陰森毒辣,性如兇狠的老狼。

    北悠櫻子:日籍女商人,是一名女同性戀者。一生追逐在施遙遙的美色中。

    施丹娜:法日混血兒。父是法國人母是曰本人,兩人同是精湛的紋身師。自其父跟一名來紋身的德國俊男子出走後母女便相依為命。其深惡痛絕男性,不單止讓母親刺繡了一身美艷花圖,更狂至着母親為其刺繡了一張美麗的臉譜。真真是一名瘋狂的紋繡者和自虐狂。

    岳九滿:中國自由市場改革開放的首批得益者。但卻死於「自我沉澱」中。

目綠:

第一回:北方飛來的白蝴蝶­.................................................................................121
第二回:寒年熱舞..............................................................................................2235
第三回:夜半驚魂..............................................................................................3644
第四回:生死情誼........................................................................................... ..4564
第五回:冷血諜夫紅杏飄香...............................................................................6589
第六回:鵝潭月影............................................................................................90104

第七回:狐狸出洞..........................................................................................105128

第八回:珠江午夜孤蓬去...............................................................................129153
第九回:初覺羊城燈火暖..............................................................................154178

第十回:恨難消.............................................................................................179204
第十一回:白蝴蝶魂斷走馬崗......................................................................205230

第十二回:流雲走天.....................................................................................231248
第十三回:恨根長土薄.................................................................................249274

第十四回:聖誕「女魂」.............................................................................275288
第十五回:愚人歲月....................................................................................289304

第十六回:燕雀東南飛................................................................................305330
第十七回:雄蝴蝶........................................................................................331351

第十八回:天梯路難行人道路更坎..............................................................352369
第十九回:蝶戀............................................................................................370385

第二十回:月光光照地寒.............................................................................386400
第二十一回:天賜良緣.................................................................................401414

第二十二回:黄塵滾滾.................................................................................415430
第二十三回:老狐狸客死異鄉......................................................................431445

第二十四回:上帝的淚光.............................................................................446460

小說:第一回【北方飛來的白蝴蝶】

小說:第一回【北方飛來的白蝴蝶】(原創初稿)

 一陣東風掠過...  傳來了一陣沙澀的歌聲:

    一~...江~...秋~...水~...向~東...噢~...流~...~...喔...茫~ 茫~...匆~...去~...知~多噢~...愁~...~...浮~...蝦~...附~...蓬~...隨~波噢~...去~...~...喔...恨~ 我...有~根不~能...啊~...留~...~...不~...能~...留~...~...不~...能~...留~...~...

    心~憂憂...恨~悠...悠~...~...恨~此昏江沒~ 有頭...沒~有...頭~...沒~有...頭~...~...輕~勾琴弦把~曲奏,奏~起鄉歌向~東遊...向~東遊~...向~東...遊~...~...向~...東~...遊~──

    隨著歌聲望去,珠江河畔有個人在榕樹下拍杆和唱,哼著一曲《一江秋水向東流》。他弄不清日子是怎樣的過,也弄不清楚日子是苦還是甜,他好像什麼也沒有所謂了。他只是想,既來世上,就盡量的為活著而多添一點色彩。像喝上了一口香濃的美酒,在嘴裏輕輕地回漱它咀嚼著美酒的香氣,從而再回顧和享受多姿多彩的人生一次。

    一九六三年八月的夏末,斜陽落在珠江的細流上,猶像天上的小仙女誤把她的胭脂紅粉撒落在人間似的,把整條珠江都染紅了。垂在珠江兩岸的,是那沉默無言的老榕樹。站在江邊「海關大鐘樓」下往南方眺望,是一片無遮無擋的天空。這座古老寧靜城市就是中國的「南大門」羊城了。誰會想到她將是給中國帶來流雲走天的巨變!

    呵護著這座古城的是,那條被老百姓喻為羊城母親的「珠江河」。在她的旁邊,是一條中港兩地人民共飲的一河東江水的「東江河」。這條哀悠悠的「東江河」,不單止記載了無數游子們上山下鄉的辛澀故事,而且更是為中國經濟改革開放引入大量外資的主要渠道,及時地滋潤了大陸這片乾涸的經濟黃土。隨著游子們的回歸,香江與羊城的經濟關係更加的密切了,形成了好一個海市蜃樓般的珠江霓虹香江倒影。

    在「珠江河」的Y叉口處,有一個美得教洋人也捨不得糟塌的地方──『沙面』小島。這個美麗的小島長有無數上了百年的老榕樹,風過處,江邊的老榕就會搖動著長長的氣根擦著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好像觀音菩薩手中的甘柳般,為天下窮苦百姓活在貧苦、煎熬和無奈的空洞,送上了一絲絲的呵撫。遼闊的江面,但看潮起潮落夕陽落下,真道盡了人生的喜樂哀愁。浪濤拍打在岸壁上的聲音,揉合著老榕樹發出的絲絲慰解,端的好舒心地為貧苦的人們送上了一首大自然的佛歌。

    從「小東橋」進入了『沙面』小島,沿著海岸線來到了中段,那有兩棵十丈多高的老「桉樹」,守護著兩台逾四千多公斤重的大鐵砲,那是祖先抵抗侵略者保家衛國的歷史証物。它像祖先放下的兩條大「大藤條」,儆訓著後世的子孫們:孩子們,你們不能忘了洋鬼子把中國人與狗同論的奇恥大辱!要記著,那是祖先開墾的土地,你們要有尊嚴地去生活,沒有尊嚴的偷生,極其可恥也!

    從『沙面』的「三街」往北一直走,就是昔日洋人掛著:「華人與狗不得入!」警示牌的「小西橋」了。下了「小西橋」沿著「清平路」大街直去大約半里路,那就是六、七十年代常常引起中央不滿的自由主義思潮市場大街──「梯雲東路」了。

    這條赫赫有名的西關老街,在「清平路」和「梯雲東路」交界處,有一所名為「中心學校」的學校。學校的對面,是「菜欄街」。此街街口處,有幾圈用水泥築的兩呎高石壆,石壆內種有幾棵大「桑樹」。在「清平路」與「梯雲東路」交界處的十字路口,其中兩棵大「桑樹」更與對面學校門口處的兩棵「石栗樹」交叠成蔭,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大羅傘呢。所以,無論外省來的農民或是廣州郊區的居民,都很喜歡聚集在這擺賣的。「梯雲東路」兩旁,全都是用紅磚砌成的三、四層高小樓房,樓與樓之間每隔三五七步,就有一間爿小商店。使這條西關老街樸靜得來又帶點懶閒的旺。

    夕陽西沉,一名濃眉寬肩的大漢肩扛著一個大木箱來到「中心學校」旁的橫門石階處,只見他「咚!」的一聲,卸下了沉旬旬的工具箱後,就一屁股的坐在石階處,身子往後一仰、兩手一攤,一天的穿街走巷生涯累得他一下子便呼呼大睡過去了!

    「哎,爸爸...爸爸...」一名長得十分聰明精乖的約三歲半小孩蹦蹦跳的走過來輕搖著大漢的肩呼喚道!他望了望大漢的雙眼,見大漢沒反應又繼續喚道了:「哎,爸爸...爸爸...媽媽來了。」這時候,只見一名身材瘦小的婦人抱著一名嬰兒也隨著到來了;她豎起食指:「殊──」了一聲,然後道了:「爸爸實在是太累了,讓他再睡一會吧!」小男孩「嗯!」了一聲,很聰明地點了點頭。

    原來,睡在石階那個大漢姓戴名勝,生於二七年十月八日;是一名韓戰退伍軍人。役後,他一直找不到工作,苦思之下只好硬著頭皮,藉著昔日學來的一點木匠手藝,以穿街走巷的散工式生涯為活。剛到來的那名身材瘦小婦人,姓李名月芳,生於三八年八月三日;是戴勝的妻子。她懷裏抱著的,是剛誕下來才五個月的小女孩戴萍。至於那個眉粗眼大的小傢伙,便是生於六0年三月一日,戴勝的兒子戴君了。

    「媽媽,快叫醒爸爸吧...我肚子很餓啊。」戴君苦著臉按著肚子道。李月芳也苦著臉,看了看還在呼呼大睡的丈夫一眼後道:「唉!...看樣子?你爸今天又沒生意了,我看又要吃木薯啦。」她把小戴君拉到還在呼呼大睡的戴勝身邊坐下,慈祥地撫摸了一下他的小腦袋道:「君仔,你別亂跑呀,嗨──我看今天又沒白米飯吃了。媽現在去買幾條木薯回來,你就乖乖坐著別走開哦?」

    戴君:「嗯...」一聲,點了一下頭,又繼續玩他手上那隻「金龜子」了。李月芳用手撫了一下兒子的小腦袋,然後便抱著懷中的女兒戴萍,匆匆地去為晚上那頓晚飯奔馳去了。戴君坐了一會兒覺得很悶,於是就站了起來,四處鑽來鑽去的自己玩了。忽然間,他發現在兩條電燈柱縫中間藏有一條足有五、六斤重的大木薯?他的眼睛一亮,高興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心想:怎麼這麼大條木薯都沒有人要的?啊──不如撿它回家不是可以大吃一頓嗎?於是,他便用力的把大木薯從兩條電燈柱縫中拔了出來,然後拖到爸爸身邊的工具箱處,匆匆的把大木薯藏進了工具箱裏。

    「阿勝,天都快黑啦...快起來吧!」李月芳回來,把用力的搖著戴勝道。戴勝醒來,擦了擦惺忪的眼睛然後道:「噢,...原來這麼晚啦?」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問了:「君仔呢?」這一問,李月芳才發覺自己的兒子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心一急:「啊──怎麼才一下子就不見了他呀?我...我叫他坐著等我的嘛!」戴勝一瞪眼道:「你?...你這麼大個人都不長腦的!他四歲還沒夠,他會聽你的?」

    李月芳心一急,忙把懷中的女兒交了給戴勝道:「都是我不好!阿勝,你帶著萍兒,我馬上去找他。」戴勝把女兒塞回老婆的懷中道:「唉!你別亂跑啦。我看這小子肯定到了對面岳老頭的家找那胖狗仔玩吧!」說罷,便急急的直趨對面那家又賣鹹酸小食又賣粥麵的小店去了。

    戴勝來到了「鹹酸粥麵店」,用手拍了拍正用長鐵鈎通爐灰的一名又矮又肥胖老頭道了:「哎,岳老闆...生意好嗎?」胖老頭慢慢站起來回頭一看?便搖搖頭道:「唉──!勝哥,你看?煤都燒了幾十斤了,就是連一隻鬼影也看不到!你說好不好?」說罷,便一邊搖著頭一邊繼續的用他的長鐵釣通爐灰了。

    這名胖老頭姓岳叫健生;他跟瘦老婆蕭秀蘭已經前後共生了八名子女了,怎料三年前又生下了一名胖胖的兒子!更巧合地跟戴勝的兒子戴君是同年同日生的呢。所以這兩名小家伙十分的投契,還經常湊在一起玩呢。由於八名子女把岳家吃得空空如也,因此蕭秀蘭在生下第九個兒子的時候,便刻意地取其名為「九滿」,寓意著日後家中的米缸能常滿常滿之意吧。可惜是,上天卻跟她開了個大玩笑,偏偏送了一個大胖子予她,一日三餐吃盡她九碗大飯。一怒之下,她乾脆把這胖傢伙喚作狗仔了!

    岳老頭放下鐵鈎直起身子又問戴勝了:「又來找大頭君吧?」戴勝抓抓頭皮苦笑道:「岳老闆,你看我的樣子像幫襯嗎?」「哦,...他在樓上跟狗仔玩呢。你上去就見他了。」岳健生一面用手槌著背梁一面指著樓上道。戴勝很不好意思道:「又麻煩你了,真不好意思呢。」說罷,就直趨樓上而去。

    「喂,不好了...君仔,你爸爸來找你啦!」這時候,一名長得肥頭大耷耳的小胖子,急急地向正在樓板上埋頭埋腦玩波子的戴君通風報信了。戴君抬頭一看?見是自己的老爸,嚇得慌忙爬了起來。戴勝用手一捏捏著兒子的耳朵一揪道:「你這小子,回家老子才教訓你!」說罷,叮叮咚咚地把兒子拖下樓去了。

    戴勝帶著一家大小剛剛走進「梯雲大廈」,就見到一名哨牙瘦小老頭的追了上來,他上氣不接下氣道:「勝...勝...勝哥...我收檔的時候、遺留了買來的大木薯在電燈柱縫裏,你...你有撿到嗎?」戴勝放下工具箱,正想問兒子;但兒子早已躲到媽媽的背後去了。

    這名哨牙老頭,姓梁名紗松,是在戴勝剛才呼呼大睡擺檔的石階對開電燈柱處擺檔買金魚的。他家住「陳塘南大街」,家有三個兒子,但個個都有一副大哨牙,恰似是他家族的生招牌般的。他的孻子叫紗顯,比戴君大幾個月。由於建國後物資短缺和困難重重,百姓都是自尋生機,大多數都是擺擺檔做點小買賣來餬口的。由於米糧比較短缺,所以百姓多用木薯或蕃薯加進鍋裏和大米混在一起做飯的。因此,梁紗松失去了這條大木薯,即等於失去了整家人的一頓食糧了。

    梁紗松彎著腰眼定定盯著戴勝的工具箱焦急問道:「勝哥,你...你就翻翻箱子看看吧,說不定你兒子撿了呢?」戴勝向他一瞪眼道:「哪有可能呢?我兒子去了狗仔家玩,不信你自己看看吧!」說罷,便打開了工具箱。當工具箱一打開,果然,裏面躺著的正正是一條大木薯!戴勝的臉一燙,十分不好意思的道了:「梁老兄,真對不起呀!果然是我頑兒拿了呢。你就拿回去吧!」梁紗松卻連連搖手道:「嘿嘿...勝哥,我該多謝您兒子才是呢!要不然?我一家今晚就要『紥砲』(捱餓)啦!」戴勝連連不送的一面向梁紗松賠了個不是,一面把梁紗松送出了大門口。

    送走了梁紗松,戴勝即回身大踏步走回家門前,他一把揪着兒子衣領從妻子的背後提了出來!他一瞪牛眼怒道 :「你這猴頭,真丟我的臉!人家的東西怎可以拿的?我非打死你不可!」說罷,那乒乓球拍般的大手板便向著戴君的小屁股一陣暴雨般的打了下來!戴君:「哇──!!!」一聲大哭起來!李月芳急忙用雙手抵擋著丈夫的大手板,她吃驚的道:「你打人也應該先問個明明白白吧?怎麼不問青紅皂白的!」

    戴勝一聽更光火了!他一把推開妻子怒道:「你真是慈母多敗兒!我教兒子?你就縱容他,日後他殺人放火都敢了!」說罷,又掄起他的大手掌大巴大巴地打在兒子的屁股上!戴君痛得哇哇大叫,李月芳一手抱著女兒一面用身體護著兒子哭道:「別打他啦!別再打他啦!...他從中午餓到現在,盼只盼你能早點回來燒一頓像樣子的白米飯吃...但卻看到你兩手空空的睡在學校門口,他的心早已涼了半截啦!現在...兒子撿了條木薯給你吃,難道都有罪嗎?你真是沒良心啊──!」這一鬧,把李月芳懷中的女嬰也嚇得哇哇大哭了起來!一霎間,大人的吵罵聲與小孩的哭聲混在一起,馬上驚動了大廈內所有的睦鄰,都把頭探了出來看個究竟。

    「喂,住手...不准虐打兒童!」忽然一名身材略胖的小公安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指著戴勝大聲喝道。戴勝抬頭一看?原來是身穿的確涼短袖上衣,下配軍色長褲子,腳踏一雙泥啡色膠涼鞋的「青廷派出所」所長陶小發!

    這名中等身材但帶點略胖胖的陶小發,生於三三年七月七日。其樣子也算長得端正,只是兩隻眼睛細小了一些,和兩條眉毛粗得來稀疏了些。他是剛從廣西調來的新上任派出所所長。其幹起事來特別的起勁和勤奮,專抓流氓壞蛋和一些偷偷擺賣的投機倒把分子。所以,街中的小潑皮人見了他都十分畏怕他,大多都是退避三舍的。今天巧合,他作例牌巡街的時候途經「梯雲大廈」,卻被一陣大人和小孩的哭聲卻駐了腳?所以便鑽進了大廈來看個究竟。但很不幸,他這趟碰著的卻是一頭「蠻牛」!

    戴勝撐起身子瞪著陶小發道:「你是誰?我教兒子幹你何事嗎?!」陶小發一聽大怒 :「我在這條大街上,什麼人見了我都給幾分薄面!你竟敢駡我?」戴勝即撇下兒子衝着陶小發道:「我管你媽的臉又厚又薄,我呸!我怕你的褲頭掛了條『香蕉,』(手槍)啊?!」陶小發大怒,一手扭著戴勝手腕喝道:「我堂堂派出所長你都敢駡?你跟我回去!!!」說罷,就從後腰間抽出了一副手銬要鎖戴勝!

    戴勝像一隻被激怒了的蠻牛,他瞪著一雙血紅的牛眼怒道:「你快放開你的臭豬手,一、二?三!」說時遲那時快,戴勝一個反扣,扭著陶小發的手臂就把他的頭按了在自行車的車尾架上動彈不得!陶小發一面反撲一面怒喝著。李月芳被嚇得一面拚命抓著丈夫的手臂不讓他的大拳頭槌下來,一面拚命地大喊救命!希望鄰居們能出來幫忙勸架。三個人混混亂亂的糾纏在一起。

    這時候,一輛吉普軍車駛到「梯雲大廈」門口停了下,車上跳下了兩個小兵和一個胖大個子的軍人。大個子軍人向兩個小兵嘀咕了幾句後,兩個小兵就馬上又朝吉普車的後座方向去了。大個子軍人來到大廈門前,雙手扠著腰抬頭望著大廈上面的露台凝視著。很赫然,此人讓人的直覺是:這個很有霸氣的軍人好像要在這座大廈裏安排什麼似的。

    又是一陣劇烈的吵鬧聲傳來,很清晰的地聽到,裏面有人正在打架。大個子軍人一拉帽舌,大踏步地朝著那昏暗的大廈裏面鑽了進去。他一站定,便馬上用不鹹不淡的廣州話喝道:「喂、喂、喂,你們都停手!大家有話慢慢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嘛!」說罷,便一步上前,用胖大的身軀把兩人隔開了。

    陶小發指著戴勝怒道:「他竟敢動手打派出所公安人員,我要抓他回去!」「放你的屁!你不動手我會打你?再撩起我一把火?我一斧把你劈開兩邊都敢啊!傻佬,哼!」戴勝圓睜怒目瞪着陶小發怒氣衝衝的道。大個子軍人兩臂一撐,把兩人分開了;他抬頭一看戴勝門楣上寫著「光榮之家」四個大字紅色橫額,就知道他又是一名從戰場屍堆裏爬出來的軍頑了。大個子軍人笑著向兩人道了 :「大家都是革命軍人嘛,怎麼動手動腳的?別丟國家的臉噢!」但兩人還是虎視著對方,不停地喘著粗氣。

    原來,這個身體胖大的軍人,是北方機動部隊的參謀長;他姓陸名長春。是次南下,主要是護送和安置戰友一家大小在廣州落戶定居的。他外表傲氣豪邁,使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是一個很有霸氣和很不簡單的人!

    挑通眼眉的陶小發馬上順著梯子滑下了:「好吧,老同志...就看在你的份上,今天的事就這樣算了吧!」陸長春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笑道:「是嘛,哈哈哈哈...就當是賞個面子給我吧!我們很快就成為街坊了。哈哈哈哈...」陶小發即換上了笑臉道了:「對呢,老同志...還沒請教您的高姓大名呢?」陸長春哈哈笑道:「小姓陸名長春,在北方部隊工作。今天是送小姪女一家到這來定居的。」

    陶小發一聽,馬上恭敬道:「噢──?原來是老首長!哈哈哈哈...那真湊巧了,我來自我介紹吧;我小姓陶名小發...是『青廷派出所』的所長。若首長親戚要辦戶口,明天大可以叫您小姪女來找我嘛。」陸長春笑呵呵道:「那我先謝謝你了!我這個刁蠻小姪女啊,脾性真利害呢!她呀?竟然為了遷就那個香港的丈夫,說來南方定居就來了。」陶小發見事情已經平靜下來了,也就順手抓了條滑梯溜了:「那麼首長,我也有公事在身呢,我也不礙著您了。若您小姪女有問題解決不了的話,就叫她明天直接來找我吧。嘿嘿...首長,我先走了。再見!再見!...」說罷,便離去了。陸長春也禮貌地向他揮了揮手:「再見!再見囉...」

    兩人話別後,陸長春便回身想跟戴勝聊幾句了。但戴勝卻哼了一聲,轉身就想往房裏鑽。陸長春呵呵笑道:「老兄,我們還沒打個招呼吧?」他望了望「發揚光榮傳統,爭取更大光榮」對聯下的兩個空酒瓶,就呵呵笑道了:「小器鬼,可以請我喝杯水酒嗎?」戴勝一聽個「酒」字?上半截身體早已經不屬於自己的了!他馬上一轉身道:「噢?首長大人也是一名酒鬼?哼,我怕請你不動吧!」

    陸長春卻指著對聯下兩個空酒瓶來開玩笑了:「老兄,看您兩幅對聯下都放了個空酒瓶,是否喻意要上頭改改待遇哦?」戴勝馬上有笑容了:「好厲害的傢伙,居然連我心底裏想要的是甚麼都看得出!哈哈哈哈...佩服!佩服!...我呀?真的想改改這兩幅對聯呢;最好這樣寫:發我仙水一瓶,爭取燒鵝伴隻!哈哈哈哈...」

    一說起喝酒,他就馬上變得像個大孩子了;他用力的一拍胸口道:「老首長,我是個大老粗,剛才有得罪之處請多多原諒!嘻嘻...我來自我介紹:我姓戴,單名一個勝字。這可能是我老爸怕我打敗仗吧,所以單給我改了一個勝字!」陸長春也呵呵笑了:「老兄真是是一個爽快的人!小弟姓陸名長春。」兩人爽爽的握起手來了。

    「首長,他喝酒的時候不單止要個勝字,打起架來更少不了個勝字呢!」這時候,圍著看熱鬧的一幫睦鄰中,其中一名赤着上身、露出一排肋骨的高佬青年人突然插來一句道。「勝哥,高佬泉想少幾根肋骨喎!」一名長得滿身白肉的大肥婆笑嘻嘻的幽了那名排骨青年一默,弄得圍觀的人都笑了起來。這時候,另一名瘦小的男人也開口了:「霞姐,你那麼多肉?贈些給高佬泉嘛!」「找死!你想不想兩隻耳朵長多幾吋?!」站在瘦小男人身旁的一名矮個子瘦女用手敲了一下那男人的頭罵道。眾人一見又是一的陣笑聲。

    這幾人當中,一身白灰泥水的高佬名叫郭泉;那名一身白肉、皮光肉滑的女人,叫張玉霞;被人敲了一下腦袋的男人,叫蔡炳;敲其腦袋的女人是他的老婆竇苗,人們都叫她「菜婆」、「菜婆」的。陸長春見大家高興,便向大家揚了揚道了:「各位,大家好!...我叫陸長春 ,今天很高興的見到你們這眾好睦鄰,這使我更放心小姪女一家老小安居如於此了,希望各位睦鄰互相幫助互相提攜,快快樂樂的相處。為了謝謝大家的一番熱情,那就讓我陸某請大家喝杯水酒,就當是我小姪女的入伙酒吧!」眾饞嘴鬼一聽到有人請吃?就馬上精神起來,齊聲叫好了!

    陸長春即吩咐侍在身後的兩名小兵道了:「小張,你上去二樓安頓一下姚夫人一家大小吧!小劉,你去買一些菜肉回來,酒...」「酒就讓我買吧!陸大官,雖然我是窮鬼一名,但水酒我還可以買得起的。」戴勝搶著話兒先道。陸長春卻搖搖手:「戴老兄,別這樣子叫我好嗎?這太見外了。這個東就由我來做吧,要不然的話?我這個刁蠻的小姪女又說我是吝嗇鬼了。」陸長春說罷,便又向身旁小劉吩咐道了:「小劉菜肉最好是辦些熟的、現成的回來,免得太打擾大家了。酒,就打五斤高梁酒吧!記著,要寫回發票哦?」大家一聽都笑了。小兵「是!」的一聲,馬上去辦了。

    回過身來,陸長春很幽默地做了個鬼臉道了:「大家可莫笑哦?陸某兩袖清風嘛!」眾人又是一陣笑聲。陸長春招了招雙手道了:「來來來...大家幫幫忙,拉两盞燈、找兩塊板來併張飯桌子,大家就在這大廳裏熱鬧一下吧。」「好──!!!」眾饞嘴鬼馬上動起手來了。

    高佬郭泉道:「用我的床板作飯桌怎樣?」「你的床板又臭又多木虱,我怕你的木虱爬出跟我們爭吃呢!」大肥婆張玉霞用指頭戳了一下高佬泉的太陽穴,然後很豁達的道了:「我把我的『寶貝』(全大廈唯一的一把電風扇)拿出來吧!這樣大家吃起來就比較涼快了。」死火炳蔡炳卻笑了:「若你的『寶貝』不幸死掉了,你的香港老公又救你不及?我看你一身肥肉怎麼過日子!」眾人又是一陣的笑聲。菜婆竇苗又用手敲了一下蔡炳的腦袋罵道:「別臭多嘴了!快去檔口拿兩塊大木板來吧,哼!」眾睦鄰在一陣陣熱熱鬧鬧的笑中,都有物出物有力出力的合作起來了。

    一眾睦鄰,男的拉線佈燈,女的,就下廚洗菜...很快,一碟碟熱菜就端上了桌子來。陸長春熱情的招呼大家入座後,就回頭向衛兵小劉道了:「小劉,你上二樓看看姚夫人一家安頓得怎麼樣,若安頓好了,就叫他們下來吃飯吧。」小兵一個立正道:「是!首長。」一個轉身就馬上去辦了。

    昏昏暗暗的公用大廳,拉上了幾盞十五瓦電燈後,很明顯地光亮多了。這時候,一名紅光滿臉、約四十餘歲的女人,領著幾個家人到來了。她先向大家躬了躬身,然後用半鹹半淡的廣州話道了:「真不好意思呀,給大家添麻煩了。」陸長春即向大家介紹了:「這位就是韓戰時救我一命的恩人──姚晟大哥的夫人(內地對烈士遺孀的尊稱)、  金明姬女士了!」大家都用很羨慕的目光望著她那張光亮又紅潤的面龐。

    大肥婆張玉霞不禁問了:「姚夫人好像有點不像中國人吧?看您的髮膚很像大北方的朝鮮人是呢。」金明姬泛著一臉慈祥的笑容道了:「你的眼睛真銳,小婦人真的是朝鮮海口人呢。」「來來來...坐,姚夫人,坐下來再慢慢聊嘛!」戴勝一面為金明姬引座一面示大家坐貼些,好讓姚夫人一家入座。「謝謝這位老兄哎。」金明姬坐了下來繼續道了:「我本原居於北朝鮮『定川』沿海區。後來,日本人侵佔了朝鮮後,朝鮮就更加的鬧饑荒了,家中人都餓死了一大半。後來,老父迫不得已帶著我和一弟兩妹經過了千辛萬苦,去投靠嫁到中國『隈子』的大姑家去...好不容易才扎下根來。但卻萬萬想不到,今天老婦又漂到了南方來。」「姚夫人,南方比北方熱鬧得多呢,這回您一定會落地生根的。」菜婆竇苗道。「對呀!」大家齊聲道。

    看到大家熱情的臉容,金明姬滿心感激的道:「能跟大家做睦鄰,這真是老婦的福氣啊!」「姚夫人不必客氣,總言之日後有什麼需要幫的,您儘管出聲就是了。」李月芳道。陸長春笑呵呵道:「有大家的支持,我陸某可就放心了!呵呵呵呵...」「陸大叔 ──」一把甜美的少女聲音從昏暗中傳來,人們的視線立刻被吸引了過去。隨著聲音的過去,一名手抱著嬰兒的少女含羞答答的站在了大家面前。大家的目光霎時間的攝定住了:燈光下,只見少女輕低著頭含笑地彎著紅紅的小嘴,一頭濃密發亮的青棕長髮半遮著一張嬌俏的瓜子臉,充滿水份的一身溜滑皮膚白得好像雪般的美,高挑的嬌軀四肢十分修長;平直的一隻柳葉長眉梢,彎挑挑的揚著一股任性的嬌氣;長眉下,兩扇翹彎彎的長睫內閃動著一雙攝人魂魄的大眼睛;最教人神魂顛倒的還是,她臉頰上那兩朵紅得好像塗了胭脂似的紅雲呢。她,就是生於四五年三月八日的雪地白蝴蝶──金明姬的女兒姚玉了!

    陸長春手拿筷子在碗邊叮、叮、叮、叮、地敲著道了:「喂、喂、喂...大家可不可以先回一回魂?似乎桌上的燒肉和美酒都沒有吸引力了。」這時候,大家才哈哈大笑地回過了頭來!高佬泉佻皮地聳著一雙眉頭道了:「嘩噢──?我以為自己錯覺畫中的仙女走了出來呢!」死火炳也瞪著一雙色迷迷的傻眼道:「什麼畫中仙都不是,小妹子簡直是仙女下凡呢!」「對啊,對啊!...我以為喝醉了酒呢,但我還沒有喝的哦?」戴勝也不禁目瞪口呆的道。

    金明姬笑道了:「小玉,還不跟大家打個招呼?」少女十分腼腆的向大家點了點頭,也是用不鹹不淡的廣州話向眾人微笑道:「大家好!叫我小玉好了。」說罷,整張臉龐都漲紅起來了。陸長春把她拉進了座來,也把跟在她身後、矮她半個頭、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一起引到了座上來。陸長春爽朗的向大家介紹道:「各位好睦鄰,我跟大家介紹...那位把大家迷得神魂顛倒的小妮子就是姚夫人的寶貝女兒──小玉了;我身旁的這位年青人,就是香港小提琴家、也是小姪女的夫君──施民華先生 了。」施民華很禮貌的向大家鞠了鞠躬點了點頭,然後很腼腆細聲的道:「各位好!真不好意思,打擾大家了。」說罷,又很快速的把自己隱形下來了,低頭靜靜地逗弄著身旁妻子懷中的小嬰兒。

    這名長得眉清目秀、書生白臉的青年人,身高不過五尺三寸,但其相卻長得十分精靈。看其外表十指纖纖體型柔弱,很赫然的使人感覺到,他是一個很文靜和很怕事的人。他姓施名民華,是生於三五年二月七日的「香港人」。他的年紀比妻子足足大了十年,兩人是在一次「國慶京港聯合晚會」匯演中認識而結情的。「來、來、來、大家都起筷!」坐下後,陸長春向眾人勸筷了。眾饞嘴鬼敷衍的相讓了幾句後也不客氣呢。吃了幾口,大家忽然間卻對少女懷中的嬰兒十分奇怪了。菜婆竇苗衝口而出問了:「姚夫人,您抱孫了?」金明姬笑著的點了點頭:「嗯,是啊!」「我的天呀!她哪像個結了婚的媽媽呀?她還像一個要人哄的孩子呢。」竇苗大感詫異的道。高佬郭泉望了望姚玉懷中的小寶寶不禁佻皮的道:「姚夫人的小孫女長得真像她媽媽,相信很快您又多一位大小美人了!」「老兄說錯啦!」金明姬笑嘻嘻的望著小孫兒道了:「他是我的小男孫才對呢。」這一說,人們更加詫異了!

    坐在姚玉身旁的大肥婆張玉霞,也忍不住用手逗了逗那睡得一臉紅噴噴的小傢伙道了:「老天真會開玩笑,看這小傢伙皮白臉紅的,那個小嘴紅得好像一顆糖兒般的甜,可教人真的想一下子把他吞下肚子裏去呢!」「他真是男生著女相囉!他哪像個男的?」一直不作聲的李月芳也插來一句道。蔡炳卻問:「小傢伙叫什麼名字?」施民華腼腆的道:「叫遙遙;是遙遠的遙。是今年一月十六日才出生呢。」「奇怪的,怎麼把兒子的名字改得那麼遠呢?」坐在另一端的潮州老漢繆叔,不禁很奇怪地問。 陸長春卻笑了:「大家有所不知了,那是因為小施太想老婆嘛!你們聽,遙遙...姚姚...這不是很明顯嗎?小施是太惦掛遙遠的老婆而改的。」大家一聽都笑了。陸長春搖了搖手續道了:「他呀?跟小玉結婚後,差不多每個月都花十天八天來到瀋陽岳母家,纏著小玉或跑到我軍營中來泡的!」「真羨慕他們那麼恩愛啊!」二樓的住客三婆不禁十分羨慕道。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頓把姚玉說得臉頰兩朵胭脂更紅了!她瞅了陸長春一眼撒起嬌來了:「陸大叔呀!你是請人家來吃飯還是聽報告的?」眾人一聽都笑起來了。陸長春即向大家揚了筷笑道了:「呵呵呵...我真胡塗呢!來,大家繼續的起筷,我們邊吃邊談!」饞嘴鬼照例的互相敷衍了一下,也就不客氣地大朵頤起來了。兩杯下肚後,戴勝問了:「陸兄,你也打過韓戰?」陸長春點點頭喝了一口酒,然後道了:「是啊!老兄...想當年我響應國家保家衛國的琥召,告別了新婚的妻子跨過鴨綠江,參加了這場抗美援朝的戰爭。

     那時候,我被編在偵察班、班長姚晟大哥那一組裏。在一次掃雷任務中,該死的我因為太想念著自己的新婚妻子,一個不小心被地雷鎖著了!姚晟大哥為了救我而跟我架雷換位...可是,他自己卻被地雷炸著了。嗨──我真對不起他喲!其後,我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上找到了一張相片,原來...大哥也是一個有家室之人,那張染血的照片上清楚的看到姚夫人抱著的五歲大小姪女呢!當時的我又悲傷又慚愧,真慚愧得無地自容。自此之後,我每事都以姚大哥作榜樣,戰勝了一個又一個的死神,一直捱過了韓戰。我啊...有幸活到今天才跟大家一起喝酒聊天,都是拜姚晟大哥所賜的!」

    金明姬見大家都默不作聲了,便堆起一臉慈祥道了:「老陸還是那麼的放不下!那都是陳年已久的舊事了,還提它幹什麼?來、來、來...大家還是喝酒唄!」陸長春見此,也順著金明姬的說話笑笑口道:「我真掃興,來、來、來,大家都起筷,我陸某敬大家一杯──祝大家平安快樂!」眾睦鄰才放鬆了繃得緊緊的臉,「好──!」的一聲,又勸起了筷來。

    喝下半杯高梁酒,陸長春卻問戴勝了:「戴老兄,你在韓戰哪一區作戰的?怎麼不弄點公職來做呢?」戴勝嘆了一口氣道:「嗨──我這個倒霉漢啊?一入伍就被編到獨立的五八團三營第九連直開赴前線作戰了!在一次守護戰役據點中,守到第三天我的腋窩側就被子彈打穿了!...其後,回到黑龍江大後方養了三個月傷,後又被重編到六十五軍一九四師五八二團二營第六連繼續服役了。我還很清楚記得那個很特別的0一0九一九軍號呢!」戴勝呷下了一大口酒,然後又道了:「那時候,我們在高地上打了三天兩夜,機槍的管子都打到燒紅了!我們輪流向機槍撒尿降溫,才能用手捉住機槍的把子繼續的戰鬥下去...」

    高佬泉郭泉忽然問了:「勝哥,你打了那麼多場仗,可有見過美國大兵嗎?」戴勝瞪了郭泉一眼道:「那時候我們被美國大兵的飛機大炮炸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呢,只一個勁地往山下黑煙處用機槍不停的掃射!只盼後援部隊盡快來增援。可是,打著打著...我都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去了鬼門關一趟了!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躺在前往黑龍江的馬車路上了。」「這次掛的彩重嗎?」死火炳蔡炳問道。戴勝用筷子夾了一塊肥豬肉放進嘴裏,嚼了嚼嗗的吞下肚子然後道:「當時痛得我要命,血漿把整件棉襖都硬化了。我哀求戰友幫幫我忙,痛痛快快一槍把我送走就算了!」

    陸長春問了:「戴老兄,如此說來,你也該有個一官半職做吧?」戴勝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道:「陸老兄,你有文化和運氣嘛!我這個大魯粗連自己的名子也寫得歪歪斜斜的,又怎會有人請我做官呢?!」他喝下一口酒續道了:「我這個死剩種啊,回到大後方江西之後,做了半年教新兵的訓練工作;其後,上級見我文化水平低又沒什麼作為,於是便把我退役了。上級發了給我一對布鞋、線襪一雙,布料十六尺、肥皂一塊;接著,又賞了我六十四元人民幣的賣命金;然後把一枚鑄有『國家二級英雄』的『匙扣』往我胸前一扣,就這樣子我便變成了今天這樣一個穿街走巷的『鬥木佬』(木匠)了!」眾人聽了都笑起來了。

    說得興起,戴勝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後肩胛幽了自己一默道:「我身上還留有一塊美國佬的合金(彈片)呢!這也算為我的懵婆(老婆)留了一點遺產吧。」眾人又笑起來了。李月芳卻晦氣的道:「那你就別死得太遠囉,要不人家會快我一步劏了你!」眾人一聽又笑了個哄堂!...這幢本來昏昏暗暗死氣沉沉的大廈,一瞬間被這戶新來的北方人家撩起了一片從來沒有過的快樂氣氛。

...夜已很深了。陸長春告別了金明姬一家和眾新睦鄰之後,就鑽上了吉普軍車,凑著後面那輛解放牌軍車一起;一陣引擎聲過後,眨眼間兩輛軍車就消失在夜幕下了。這時候,整條「梯雲東路」市場大街又寂靜下來了。只有那馬路上相隔五十米一盞的水銀燈下,偶爾的才見到一兩隻野貓在馬路上走來走去的流浪著,很淒然...很凋零;很赫然的使人感覺到,一股充滿原始的桑涼籠罩了整條大街。更著簷篷上兩隻野貓的交配淒厲叫聲混雜著嬰兒被驚醒的哭叫聲,很使人有一種毛骨聳然的感覺──更加的教人感到,家是最暖的。曲終人散之後,大廈內又回復一切平淡和現實的桑涼。

    回到了房子裏後,戴勝問李月芳:「阿芳,還有烟絲在嗎?」「兩樣都有!」李月芳很晦氣地指了指破櫃的一角道。戴勝從櫃角拿起一盒用煙紙捲得整整齊齊的「大頭釘」(窮人用煙紙包著煙絲紙捲成的自製香煙),大喜之餘也帶點內疚的愧色向妻子道:「阿芳,真難為你了。」李月芳帶怒氣的瞅丈夫一眼道:「你別謝我好了,那是你兒子跟我從街東跑到街西撿煙頭回家弄成的。他走到兩條腿都發軟了,回到家還為你倦了老半天的煙,然後整整齊齊的放在盒子裏...他還說,爸爸晚上收工回家看到那麼多煙仔,他一定很開心的呢!但...但想不到你?一回來,就...就把他打成這樣子!你...你真是太沒良心啦!」說罷,李月芳的淚水又奪眶而出了。

    戴勝聽了妻子的一番說話後心裏十分難過,他低著頭喃喃自語的責備自己:老婆厚著臉皮在街上偷偷撿煙頭回家給自己弄煙絲才有水煙抽已是萬幸了,況且兒子更加的懂性,把煙絲捲成一枝枝方便自己在外面開工時抽的「大頭釘」,有這麼一個好女人和乖兒子,你已是這生中無苛無求了。但你這隻蠻牛還如此不心足?真是不死也沒有用了!

    戴勝越想越難過,便搔著頭皮向老婆道歉了:「阿芳,真對不起你們啊!嗨──都是我不好,在外面跑整天受氣的多而弄至心情不好吧。老婆,你不要怪我吧?」李月芳嘆了一口氣道:「我怪你什麼?一切天注定,怨只怨自己命不好而已。但我怪你的是,你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兒子一頓!他撿條木薯給你吃有罪嗎?你打他打到我的心肝都痛了!」說罷,又抹起淚來了。

    ──這個女人又哪會怪責丈夫呢!她明白丈夫為了一家的餬口處處受人家的氣。她只有死心塌地地跟著他,把家中的一切打點得妥妥當當,好讓丈夫回家後向自己報上一點笑容,這她已經很心足了。

    戴勝看看已經熟睡了的兒子,內心充滿著一股內疚;他從褲袋裏掏出了七元人民幣塞到李月芳手上道了:「你拿著吧,呆了三四天,今天終於走運了!你看?有七塊錢賺呢!」「有那麼多錢?不是多收了人家的錢吧?」李月芳問。「多你個頭!」戴勝瞪了老婆一眼續道:「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找我做了一個大木盆了;到了中午,那戶人家的鄰居也叫我做多了一個;做完收工時,又接了一樁做鍋蓋子的。嘻嘻...真希望運氣天天都這樣就好了!」

    李月芳拿著丈夫賺來的錢,憂愁的臉馬上寬起笑容來了。戴勝看著老婆寬起笑容,便一面抽著水煙筒一面道了:「明天你帶這小子去『西橋冰室』吃個雪糕喝杯汽水吧,他已經望了很久啦。」李月芳聽到丈夫如此地關心兒子還是第一次,所以整個心肝都甜了起來!她瞄了丈夫一眼道:「很夜了,水早已沸了...快去洗個澡睡吧,明天還要開工呢。」戴勝看到老婆一臉滿足的笑容,內心忽然也感到自己有點「成就」感呢。他「嗯!」的很大男人般地點了點頭,然後噴了口水煙道:「你啊...也累了,先去睡吧。我抽完了這口水煙就去洗澡。」說罷,又低下頭咕嚕嚕地抽起他那支「大碌竹」(水煙筒)來了。

    第二天,當早晨太陽從東方升起的時候,大地又恢復了一片生氣。陽光照射在大街上,使大街兩旁剛剛種下不久、大約一丈高的「大葉榕」和「王槐樹」,散發出一陣一陣的芬芳和綠油油的光澤。真感謝上蒼,又為這條大街注入了一股閒逸的吉祥生氣!

    一陣東風鑽進了姚家的露台裏來,剛吃完早飯的施民華向岳母道了:「媽,我帶小寶寶和小玉先前去辦理居民証,廣州的天氣實在太熱了,您就留在家裏吧。也不要出去買菜了,我和小玉辦好了居民証後就直接買菜回來吧。」金明姬點了點頭,但依然不放心道:「記著,要找一些樹蔭多和簷篷多的地方走哦,可別把我的小寶貝曬成燒豬仔噢!」「得了,媽──你現在心肝裏就只有一個小寶貝了!」姚玉撒嬌的道。金明姬慈祥的睃了一眼女兒道:「你現在不還是一個大孩子嗎?傻Y頭,快去收拾一下去辦居民証吧。姚玉甜甜的「嗯!」了一聲,便和丈夫一起去收拾文件了。

    廣州早上的陽光雖然不太猛烈,但對於這個北方來的美人來說?老天實在是難為了她呢!...走著,走著,渾身的汗水早把她那件白色的確涼短袖上衣給濕透了。滲出來的汗水黏住了她的皮膚,不知不覺地,老天竟把她豐滿的嬌軀給出賣了!隨著時間的過去,陽光也越來越猛烈了。高溫把美人的臉蛋烘得好像一個從戲台裏走到大街上的紅臉花旦似的!濕漉漉的上衣,卻十分礙眼的現出了一個白白的胸圍乾烘。

    街上的男人都瞪著一雙「透視眼」,發出兩道色迷迷的銳利目光光盯著她!姚玉頓尷尬得想找一個地道鑽!她用手帕抹了一把白項上流下的汗水向丈夫道了:「老公,還是把小寶貝交給我抱吧。」「看你熱成這個樣子?小寶寶就讓我抱吧 !」施民華道。姚玉卻大發嬌嗔了:「傻瓜,你看?我渾身都濕透了,我是用他來遮醜的呀!」施民華才恍然大悟,笑笑口的把兒子交了她。

    她用兒子來阻擋著男人如尖刀似的目光,低著頭加快腳步,向著「青廷派出所」方向急急的快步尋路而去。可這麼的一陣快步,卻把她後面的男人害苦了!──這位身高五呎八吋高的十八歲青春美人,豐滿而又高挑的嬌軀由於受職業舞蹈表演所致,很赫然的令她那個圓蕩蕩大屁股帶點職業的翹。因此,她兩條長腿拉得越快?她那個圓圓的大屁股就越搖蕩得越利害了,直搖得跟在她後頭的男人心肝也跳出來了!更要命的是,緊緊裹著她圓屁股的那條米色長褲都被流出來的汗水濕透了,使她那圓圓大屁股上現出了一個T字形的乾烘,兩個圓圓的汗水濕印頓教人看得瞠目結舌!

    街上的女人都伸著舌頭七嘴八舌的嘩嘩私語;打著瞌睡的老頭兒霎然瞥著一眼,都急急的按著胸口喘著粗氣,慶幸自己還好沒死掉;年青的小伙子,都盯著美人的背影靈魂出了竅,跟路上的行人碰了個滿懷,還好沒打了起來!街上的人都被這名北國嬌娃弄得亂了套,忽然變成一群沒了頭的蒼蠅:

    「喂!小子,有沒有搞錯?把單車踏到行人路上來!」菜檔的老頭指著一名神魂顛倒的小伙子大聲喝道;

    「去你媽──的!居然把單車踏到對頭線上來?你是不是想投胎啊?!」一名大塊頭司機指著剛從行人路上拐下來的小伙子大聲喝罵道;

    「嘩── ?  丟你老母(粗口俚語,去你媽的)呀,閃慢些都被你撞死人啊!哪有人用個後腦來駕車的! 」一名被「無人駕駛汽車」嚇了一大跳的大鬍子黑膚漢子,怒目地瞪著那個突然失了三魂七魄的大塊頭司機大聲怒吼道!大塊頭司機急忙的擺正了軚盤,伸了伸舌縮起頭在額前做了一個對不起的手禮後,急急的駕著車輛一溜煙而去了。

    驕陽似火,艷陽把姚玉兩母子倆曬得渾身都通紅了。找了多時,好不容易才找到那間牌匾模模糊糊的「青廷派出所」!姚玉快步上前向一名在門口戴著紅袖章、寫著「值日」兩字,伏在桌子上午睡的大嬸用不鹹不淡的廣州話問了:「大嬸,請問,外省來的居民是不是在這裏辨居民証的呢?」

    大嬸「──」的一聲把淌在嘴巴外的唾液收回了口中,慢吞吞的直起身子擦了擦眼睛,然後用手指了指樓上道:「你們上二樓去辦吧。到了二樓向左拐的第二間房子,就是...就是陶所長的辦公室了!」說罷,又把腦袋放回桌子上去了。姚玉正想再問多一句?但已經來不及了,皆因已經聽到了大嬸那咕噜...咕噜...的鼻鼾聲了。

    姚玉和丈夫摸上了二樓,卻見二樓辦公室的所有門子都是敞開的,裏面衝出了一股熱騰騰的暑氣來。兩人大感奇怪,為什麼所有辦公室牆上的電風扇都是關著的?這時候另一幅牆上寫著「節約鬧革命」五個鮮紅紅的大字影入眼簾內,兩人才大白!

    施民華嘓嘓嘓地敲了幾下門邊然後問了:「哎,請問這裏是不是辦居民証的呢?」「嗯!是呀,請進來吧。」只見裏面一名穿著軍裝的略胖男人,一面只顧低著頭寫文件一面回應道。姚玉和丈夫才敢進入辦公室。陶小發依然頭也不抬的道:「隨便坐吧。」姚玉用手纳起一頭長長的青棕色長髮,然後用手帕紮了一條馬尾;等了等,她已經很不耐煩了:「哎,同志...我是來辦戶口的,可以快點嗎?」

    這把嬌柔而又清甜的聲音,直貫入陶小發心肝處,頓教他刷地馬上抬起了頭。他撐起了一雙朦豬眼一看?這不看尤好,一看之下他的心肝馬上猛烈地急跳了起來!手上握著的原子筆也掉了在地上。

    熱騰騰的空氣間,乍見一名青春逼人的少女火辣辣地現在眼前,美人亮著一雙杏目,兩葉長眉,流線型的豬膽白鼻子下含著兩片桃花小嘴,俏麗的一張瓜子臉紅霞亂飛,修長的兩條雪臂給太陽曬得像掃上了一層紅粉似的,火辣辣的,活像一把火,直燒得人的心肝也要熟了!

    陶小發的心肝咚、咚、咚、咚地一陣亂跳!他馬上站了起來,首先為美人開動了牆上的電風扇,接然堆起一臉笑容十分殷勤地向美人道:「嘻嘻嘻...真不好意思呀!實在是太忙了,教你們久等了。」「沒關係,打擾你我們才不好意思呢。」施民華一面禮貌的道一面打開膠袋把帶來的証件和批文一件一件的放在辦公桌上。

    可這一刻的陶小發早已神魂顛倒了!他撐起兩隻朦豬眼眼定定望著姚玉。但見美人瞪著一雙勾魂的杏眼睛,兩朵紅霞擴滿了兩腮;她張著小嘴,對著陶小發的兩股失控目光感到有點愕然?悶熱的空氣和火灼灼的目光更令她吃力地呼吸著...使她胸前两團豐滿的白烘一起一伏地浮沉著──一閃間,頓教陶小發的腦幹暫短地死亡了!

    姚玉被他看得有點憤怒了,繃著小嘴用一雙眼睛狠狠地回敬他!希望他收斂一下色迷迷的淫態。可是?卻弄巧反拙!陶小發反被她那雙勾魂的美目攝去了三魂七魄,翻著一雙白眼呆呆地望著她!姚玉被他看得整張俏臉都火紅火紅的,活像塗了辣椒一樣的燙!她翹起了小嘴,惡狠狠地用眼睛直盯著他!但很徒勞,陶小發卻用很享受的目光迎戰她!四目交戰下,姚玉終於被他的一臉傻氣弄得「咭!」的一聲笑了出來!

    看著這個傻瓜痴痴呆呆的樣子?姚玉不禁嘲笑道:「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辦公?」陶小發臉一燙,很尷尬的埯鈽道:「我是在想,你是不是要辦理長期居留戶口的?咳!咳!咳!...那我們就開始吧!」姚玉掩著小嘴咭咭笑道:「你不是用枝鉛筆來跟我填表格吧?」陶小發被她弄得十分狼狽,馬上換回了一枝原子筆;他一邊裝模作樣地翻閱著姚玉的文件,一邊裝著一臉假正經道:「聽你的口音不像是廣東人吧?」

    姚玉道:「嗯,是東北人。」「但你的廣東話也說得不錯呀?」陶小發道。姚玉笑了:「我丈夫是廣東人嘛!我們一家人的廣東話都是他教的。」陶小發這才想起面前還有一個她的丈夫來呢!他看了看桌上的証件,忽然想起昨晚遇到陸長春的事兒來了:「啊──你們就是昨晚陸首長送來南方來定居的那戶人家?」「嗯,對了!」 姚玉很驕傲的道。

    「哦──?我想起來了!您好!您好!我姓陶,名小發;是這派出所的所長。這樣子事情就好辦得多了!哈哈哈哈...」陶小發馬上肅然起敬,很熱情地招呼起姚玉來了。姚玉卻十分不耐煩,很想盡快地離開這間充滿悶熱的房子。她隨手拈來了一枝原子筆道了:「喲,這裏真熱死人了。這樣唄,你在旁邊提點我,表格還是我來填吧!這樣會快點的。」說罷,姚玉便把屁股下的椅子往前拉了拉。陶小發大喜,馬上把屁股下的椅子也往前移了移,欣然的道:「嗯,這樣也好,你即管試試吧。」

    姚玉手拈原子筆低著頭,一邊聽著陶小發的指示一邊聚精會神地填寫。美人越是認真的填寫,她那個小嘴就越加的小得可愛。心不在焉的陶小發,卻一面偷偷嗅著姚玉那條納起青絲後顯得非常雪白的長項那陣陣發出來的香汗味,一面盯著姚玉那張漲起兩朵紅霞、跟雪白皮膚紅白相映成趣的俏臉,不停地蹂躪著!

    一陣電風扇掠來的風吹起了美人香鬢處幾根長長的青絲,青絲輕輕的撫摸著她那張多汁而又胭紅的蘋果臉,紅通通,香幽幽的;訝然的,乍見美人紅紅的耳廓下那又圓又厚的耳珠上,穿著顆用白金鑲托的紅寶石粗針耳環?!戰後的十四年,穿耳環的女孩子已經是絕跡了。如今驟見眼前火美人耳珠上釘著顆紅光閃爍的寶耳環,傾刻的,又教陶小發暈眩得一陣一陣!

    「哎...哎──!我問你職業這一欄怎樣填呀?怎麼問來問去都沒反應的!」姚玉抬起頭大聲問道。陶小發頓被嚇醒了,他搖搖腦袋狼狽的道:「派...派出所公安人員嘛...」「我是說我現在還沒被安排工作,那麼職業這一欄怎樣填呀?九不搭八的!」姚玉嘟起小嘴輕駡道。「噢──?嘿嘿...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呀!你就填『待業』吧。」陶小發連連不送的向姚玉嬉皮笑臉道。

    看著這個充滿原始獸性的陶小發,陰森的施民華卻靜靜地伺在一旁,冷冷地觀看著這隻「淫螳螂」,臉上不時的露出一絲絲冷笑。他,內心不停地盤算著這個「冤大頭」:這隻傻瓜,竟然那麼快就追著我的餌而來了!嘿嘿...看來日後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他抱著兒子,輕輕的晃著身子...詐作什麼也看不見,只用眼尾盯著陶小發,十像一隻狡猾的「老黃雀」。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辦理之後,姚玉一家的「居民証」和「戶口簿」都辦好了。其餘的還發有「副食品簿」(用作買:魚、糖、豆腐、鐵鑊、鐵線、柴、煤、肥皂等等日常生活用品紀錄配給簿子。)和每張只可以買二両半肉的「豬肉票」;及用作配給糧油的:大人每月三十斤大米,小童每月二十五斤大米;花生油每人每月三両半的「糧食簿」;「糧票」,是從「糧食簿」簽發出來的一種活動配給工具。若沒有了它,就算億萬富豪想吃飯也是乾看的。另外更規定每人一年做衣裳只可配給一丈三尺六的「布票」。

    一踏出「青廷派出所」門口,日已高竿。路上驕陽似火,的把整條「柏油渣」馬路都給曬熔了!施民華抱著兒子和妻子左閃右避的挑有樹陰和有簷篷的地方往家回。跑了一身大汗,好不容易他們才回到了離家不遠的菜市場大街。姚玉看了看被太陽曬得好像一隻「燒豬仔」般紅的兒子後,便心痛地親了親還在熟睡的小傢伙紅臉蛋呼道:「天哪!若我把這隻『燒豬仔』交到媽媽手上?我肯定被她駡死了!」手抱兒子的施民華道了:「不如我們先抱兒子回家吧,反正我也不放心你這大頭蝦拿著全家的衣食住行文件到處跑呢。」

    姚玉便道了:「那就讓我去買菜唄?」「你懂嗎?」施民華瞪著很懷疑的眼神道。「嘻嘻...」姚玉佻皮的向丈夫聳了聳鼻子,接著從裝著所有文件的膠袋裏撕來了兩張「豬肉票」,然後把膠袋向丈夫一遞道:「看我弄頓好吃的給你看!」施民華笑道:「別全是辣椒餐就好呢!」「別看死我,看我弄頓紅燒肉給你吃!」說罷,姚玉揮揮手便要走了。施民華依然不放心道:「懂得認路回家嗎?」姚玉卻淘氣的一笑道:「我可以問人家的嘛!」說罷,便一蹦就溜走了。

    這位充滿好奇的十八歲小Y頭,還是離不開一派大孩子氣。她跟丈夫一分開之後,就好像一隻脫了繩子的小頑猴似的,蹦呀跳呀的朝著那菜市場走去了。她左顧右盼的逛著逛著,在經過岳老頭的「鹹酸粥麵店」時,忽然被店門外旁邊擺著的一瓶一瓶酸蘿蔔、酸薑、酸木瓜、酸芥菜、酸楊桃吸引住!

    她三蹦兩跳的走到了岳老頭背後,用手拍了一下岳老頭的肩用不鹹不淡的廣州話道:「老伯,這些酸薑和酸蘿蔔是怎樣賣的?」「五分錢任插五件,你自己挑吧!」 岳健生說罷,便慢慢的轉過身子來。但這下子可差點把岳老頭給害死了!他睜眼一看?看到面前站著一個皮膚雪白滿腮通紅的絕色美人,彎著紅紅的小嘴,亮著一雙天真的杏眼睛香幽幽的站在自己面前,那股火辣辣的青春魅力直逼得岳老頭透不過氣來!

    他伸長脖子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雙手一壓丹田:「喝──!」的一聲,拍了拍胸口,他一瞪美人道:「想靠害嗎!嘩噢──?小仙女,你什麼時候下凡的?」姚玉給他這麼一逗,即喜得格格大笑道:「老伯,您真會開玩笑!哎,給你一角錢,不用找了。」說罷,便用竹籤插了幾塊她喜愛吃的東西一蹦而去了。

    她吃著那串酸蘿蔔和酸木瓜,逛著逛著便來到了一個豬肉檔。她扔掉了手上的小竹籤,一面嚼著嘴裏的酸蘿蔔一面以她一向刁蠻的態度向又胖又矮的豬肉佬林財喜招了招手道:「哎...豬肉佬,麻煩你幫我切兩張『豬肉票』的豬肉。」林財喜乍見美人忽從天而降?霎時的兩眼都發光了!

    他連忙接了姚玉遞來的兩張「豬肉票」,卻瞇著兩隻鹹豬眼盯著姚玉道:「小妹妹,聽你口音像是剛從北方來的吧?」「是呀!你怎麼知道的?」姚玉閃亮著一雙大眼睛天真的道。林財喜笑了:「我在這裏賣了九年豬肉,就是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好像你長得那麼白的女孩呢!」姚玉驕傲的「哼──」了一聲道:「你是賣豬肉還是看相的?」林財喜繼續的嬉皮笑臉道:「又賣豬肉又兼看相。」「再那麼多嘴我就去第二檔買囉!」姚玉鼓起紅腮瞅著林財喜道。「真是一隻好刁蠻的『白蝴蝶』喲!」林財喜搖了搖頭,然後問了:「要全肥的還是要五花腩?」姚玉用手一指道:「五花腩!」

    林財喜手持豬肉刀一刀劈下、秤子一鈎:「五角──吃多五分錢吧!」姚玉笑了:「好厲害的傢伙哦?居然看人又準下刀又準!」林財騎騎的笑著...看著這隻美麗的「白蝴蝶」,他又豈會放過呢!他瞇著一雙色迷迷的鹹眼睛繼續的找美人笨了:「哎『白蝴蝶』,會煲湯嗎?」姚玉一搖頭道:「不會!」「那就讓我肥佬教你吧。」說罷,林財喜便拿來了一條豬尾巴睃著姚玉淫笑著道了:「嗱,你先將這條豬尾用手洗它個乾乾淨淨,然後加上四両黑豆、兩個蜜棗、二両北析黨蔘...」「你先幫我把它砍作十碌八碌再說吧!」看著林財喜一副淫相,姚玉即惡狠狠的道。

    林財喜卻問了:「你是不是要的?」「要你個頭!」姚玉一瞪他把錢往豬肉枱上一扔道:「快找錢給我,死肥佬!」「小妹妹,不說說笑如何過日子呀!」林財喜一邊收錢一邊嬉皮笑臉的道。「那你的五分錢零頭就不要收我了。」姚玉鼓起腮兒道。林財喜回頭望了望,然後掩著半邊嘴剔了一下左眉道了:「小美人,這塊豬肉差不多一斤重的!」姚玉即格格的笑起來了:「算你啦,肥佬!」然後施施然的離去了。

    姚玉揪著那塊超值的大豬肉一搖一晃地逛到了市場的另一端。「哎──玉!」姚玉回頭一看?原來是新鄰居蔡炳在喚自己。她即快步上前道:「炳叔,什麼事呀?」死火炳即道:「嘻嘻...過來,炳叔有樣好東西介紹給你。」「什麼好東西?」姚玉亮著天真的大眼睛道。蔡炳便指著門板上的半截冬瓜道了:「這個是南方人最喜歡用來煮湯的冬瓜。現在天時暑熱,你又買了那麼大塊豬肉,怎麼不煮口湯喝喝?」

    姚玉皺著眉道:「我不懂煮湯呀。」「我教你嘛!」心懷不軌的死火炳便道了:「你噢,先在鍋裏注入一湯碗水煮沸它。然後先切點瘦肉出來和冬瓜加在一起煮它十五分鐘就可了。」性情率直的姚玉即道了:「那你就給我切一斤冬瓜試試吧。」死火炳即狡猾的笑道:「嘿嘿...小玉,這半截冬瓜已買了多時呢,要吃新鮮的,你可以幫幫我手到菜格下抽另外一條冬瓜出來嗎?」「那好吧,我來幫你。」姚玉扔下那塊大豬肉,一抬長腿便跨進了蔡炳的菜欄內。

    蔡炳一手捉著冬瓜蒂一手捉著姚玉的手,左挨右碰的裝模作樣拉冬瓜,其實就只有她一個人在出力。頭腦簡單的姚玉用盡全身的力氣憋得滿臉都通紅的,好不容易才把大冬瓜拉了出來!假裝君子的蔡炳又捉住姚玉的一雙軟臂先把她扶出了菜欄,然後把大冬瓜往門板上一扔,一刀的砍下一大塊冬瓜!他胡亂的用秤子鈎了鈎就道了:「就八分錢吧!」姚玉即時反應的道:「這麼便宜──?」死火炳卻毫不在乎的道:「嘻嘻...國家的嘛!」「那就謝謝囉!」姚玉滿心歡喜的離開了。佔盡美人便宜的死火炳不禁望著姚玉的背影撫著下巴騎騎的笑了:「原來美人真是多不用腦的!」

    驕陽,好像火球般的把街上的人都曬得又累又悶!有的坐在家門前的大蔴石上在打瞌睡;有的,拖著大懶的身軀在大街上蹓踺蹓踺的慢慢蠕動。可當大地上突然出現一位身材高挑膚白腮紅的十八歲少女時?整條市場大街立即的給注入了一股清新的生氣!只見少女在市場大街上左穿右插的用半鹹不淡的廣州話跟菜檔的人談貨論價,其天真的姣笑和率直的嬌嗔,頓把人們給樂了!她,好像一隻美麗的白蝴蝶,張著沾滿香氣的翅膀四處留芳。坐在大榕樹下悠閒地搖著大蒲扇的老頭,看著街上熱血沸騰的小伙子,不禁互遞了一下經驗的眼神,然後齊齊望向小伙子:年輕人心靜自然涼啊!

小說:第二回【寒年熱舞】


小說:第二回【寒年熱舞】(原創初稿

    一九六五年,廣州市馬路上的柴油發動機車輛是很少的,街上常見的大都是「大板車」、「馬車」、「人力三輪車」、「自行車」,這幾種。所以,馬路基本上是很安全的。皆因沒有柴油發動機車輛的安全威脅,孩子們大可以坐在馬路中心Y 起兩條腿彈棋子和玩各式各樣的遊戲。

    這個年代的廣州很寧靜,外來的人口也不多。舉目皆是桑涼卻又帶著濃厚南粵人懶閒生活色彩的生活寫照。這全因為社會經營者的管理策略。因為社會經營者的工、農、兵,界限劃分得十分清楚。

    制度規定了城市與農村的界定:城市規定了戶口配給制度;農村也規定了以記公分確認每天勞動價值及以人口分配的三分「自留地」制度。況且,這個年代凡入城的 外省人一來沒有「糧票」,二來沒有工作(因為城裏所有的機構都是國營的,一切都是要等國家安排工作的)。所以想呆在這個城市裏久一點也不可能。

    廣州西關是一個老牌通洋外貿的地方,此區內還保留著一些青磚大屋,這些大屋有三重門:第一重是六尺左右高的雕花屏風式通風門;第二重是用圓杉形長木做的熨 攏防盜門;第三重是,兩扇三尺寬、一丈高,三寸厚的铜環把內大門。此外,便是一些平房和四層高左右的紅磚樓。在這個還保留著一點原始的年代,人們若找親戚 或者朋友?都是用一雙手掌括著嘴巴大聲從樓下叫喊的。

    在這個完全沒有物質污染的年代,廣州「珠江河」的水不單止很清澈,而且水位也特別的高。住在「珠江河」附近的一帶居民,也經常受到潮漲的影響。每逢在夏天 七月八月的潮漲季節,河水就浸過河面從坑渠裏溢出,老鼠都跑到了街上來。居民的家也浸滿了及腳踝的水。有時候河水更把整條馬路都給浸了,水深深至成年人膝 蓋。

    大人正愁眉於家裏的物件如何搬理間。但天真爛漫的孩子們卻不知道大人的苦與愁,卻興高采烈的一脫衣裳穿著牛頭褲,把家中的大木盆、洗衣板、床板...等 等,一於搬到了馬路中來,騎著能夠浮起了的東西在水浸的馬路中玩耍和嬉戲。直至老爸拿著木柴凶巴巴的來驅趕,眾小鬼才作個猢猻四散。

    在哀悠悠的「珠江河」河畔,有一個廣州人尊稱為「母親心臟」的『沙面』。在她身旁,有一條南粵人為了抗議洋鬼子踐踏華人尊嚴而浴血的歷史傷痕大街──「六二三路」!

    『沙面』的北面,有一條繁華的「上下九路」大街。越秀北,是怡情的「流花湖公園」和天下情人都鍾情的「越秀山公園」。在西面,是古樸的「珠江大橋」和原始 的「沙貝河」市郊。南面,是通往外洋貿易的水道「珠江口」。向著東面,是美麗的「二沙頭島」。順著一江東流水來到「黃埔江」口,那又是一條苦澀的「東江 河」。

    這個年代,人們的日子雖然清苦,但上天總是有編排的。這個年代還沒有高速的「文明破壞」,人們都以原始的生活方式來作交流,活個舒服。就算敞開大門一睡到天亮,也沒有一個賊。沒有剩餘的污染,大地總是會給人類作一點回饋的。

    淡黃泛綠的「珠江河」每天繞著「沙基涌」細細而流。看珠江口,潮起潮落!潮漲的時候,人們撐起方網在江邊撦魚,得到的漁穫若捨不得吃,就拿去「菜欄街」口 偷偷擺賣換點铜錢來幫補家計。潮 退了,大人小孩都攜上鐵桶到河床裏來踏蚌摸蜆,回家後又是一頓好菜餸。晚上,每當夜蘭人靜的時候,孩子們都跑到水銀街燈下捉一些從郊區水田裏飛出來的和味 「龍虱」和「桂花蟬」。第二天,又可以孝敬一下酒鬼老爸,希望他日後打自己屁股的時候手下留情些。

    踏入十二月的廣州,寒風颯颯,冷鋒像一把利刀刮在人們的臉上,冷得街上的人都縮起了頭彎著腰,不停地打著哆嗦發抖。「梯雲東路」市場大街,大多數的店舖都 半關著門來營業。部份的店舖更豎起了一塊塊平時收工才上的門板來作擋風。要麽有人來問價,她們才伸出頭來眨眨眼睛?若然沒幫襯,她們便幹脆把雙手插進袖子 裏閉目養神。這個年代沒有高樓大廈,沒有冷氣機和汽車造成的溫室效應,廣州的冬天會冷得人的腳趾生「蘿蔔仔」(凍瘡)的。

    但天真瀾漫的孩子們,卻獨有的天生不畏寒,他們在寒地冷的大街上你追我逐的玩著點指兵兵,抽木陀螺;在基本沒有汽車的馬路上彈波子,射棋子,有的在街上玩 騎膊馬,分成兩隊互相拉扯比拚。他們哪管得大人憂柴憂米?因為這個時光是上天賦予他們的!誰也不可侵剝他們的權利。因為當他們享盡了這段短短的快樂時光之 後,悲歡離合的人生就殘酷地要他們面對了。

    戴勝經過多番申請終於能獲得進入國營工廠單位做工。他被國家安排到「新華印刷廠」木工房工作,經領導組織考試過他的工作經驗後,就評了他為「二級技工」, 每月四十八元人民幣。這個級別已經是當時工資很不錯的職級了。戴勝終於鬆了一口氣!不用再到街上去東奔西跑那麼徬徨了。同時,也算為一家大小找到了一棵安 全的大樹遮遮蔭了。

    幹了兩個多月,已經是貼近農曆年「春節」了。工廠給大家發了工資之後也加了一點獎金,這也算是雪中的一點點溫暖吧。大家領了工資之後,就必參加每星期三慣例停電而設的抓革命、促生產,備戰備荒為人民等等一大堆口頭律語。但人們頂多聽他一陣子就借尿而循了。

    溜出工廠後的戴勝,抱著口袋裏裝著一生人最豐盛的七十多塊錢人民幣,高高興興地趕回家去。他一進家門,就抱起女兒戴萍一個勁地親著...李月芳抬頭看到丈 夫回來了便問:「這麼早下班呀,不用開會嗎?」戴勝放下女兒道:「開會、開會,說來說去不也是一堆廢話嗎?天天說備戰啊挖防空洞啊,好像就打到來似的!那 幫傢伙啊...拿了工資之後就馬上借尿遁了。」說罷,順手抄起倚在床邊的「水煙筒」,打開剛買來的生切「紅絲烟」拈了一小撮放進「水煙筒」竹管上,擦著一 根火柴便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地先抽了個夠癮。

    原在床上玩耍的戴君,自從三歲半那年被老爸打了一頓後,就一見到爸爸便好像見到了一隻大老虎似的,兩者都好像沒有父子緣似的,大多都是一個來一個去的。現 在看到爸爸回來了?就馬上從床上滾下來,一溜煙地跑到正在天井洗西洋菜的媽媽身邊蹲下身來。他把一雙小手浸到媽媽的洗菜盆裏,幫媽媽洗起菜來了。

    李月芳一面撈著浮在水面上的浮萍一面心憂憂道了:「阿勝呀,聽說『居委會』已接到上頭通知,要把原用磚塊和水泥封了的防空洞門全部都要拆開,還要把洞裏的 積水抽乾。哟,聽人家說呀...這可能會打仗噢!還有哦,很多人都已經煮了一些半生熟的米曬乾了再炒熟它,用來作儲備乾糧呢。」戴勝抬起頭呼的噴了一口 煙,然後笑道:「說你懵婆即懵婆!現在哪有仗打的?批鬥抄家就有!」說著,他才發現有個兒子的存在,於是大聲向妻子呼道:「哎──你看,那小傢伙的袖子都 濕透了,你還讓他浸在水裏搞!

    其實,李月芳又怎樣不知道有個兒子在身邊玩弄著水盆中的浮萍呢?她十分明白兒子的心,如果叫他坐在丁方寸土的家裏對著一隻「大老虎」?她就寧願讓他捱捱濕 凍,也不願硬叫他坐在爸爸身邊的那麼難受。她被丈夫這麼一喝,便馬上把戴君一雙小手從冰冷的水裏拉了起來。她一邊心疼的為兒子扭去袖子上的水,一邊指了指 公用廚房道:「快去廚房裏煤爐前烘乾袖子吧,不然你老爸又揍你了!」戴君「嗯。」了一聲,便急急的溜進公用廚房裏去了。還十分慶幸自己不用對著這個惡死的 老爸。

    躲進了靜幽幽的廚房後,戴君站在比他還要高的爐子面前,一面烘著濕漉漉的衣袖一面拿起通爐灰的鐵鈎子把弄著升起的火焰。爐火,慢慢的由橙色變成了藍色,又 由藍色變成了青色,然後又由青色變成了紅色...他很迷惑地看著那千變萬化的火焰,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充滿著奇幻。冷得直打哆嗦的身體也隨著熊熊的爐火而溫 暖起來了。驟然間,感到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麼一個小角落了!他對著這具溫暖的爐火,拿著鐵鈎子把弄著搖搖晃晃一高一低閃爍著的青色火焰在發呆;很迷惑,很 遙遠...不知道往後的世界又是怎樣的呢?......

    「嗨,傻愣愣的!」戴勝來到廚房,一把抓著兒子的手就往外就拖。戴君大吃一驚!心想:這次自己又不知道犯了什麼錯了?他瞪著大眼睛,內心忐忑不安地等著這 個惡魔的判決。戴勝把兒子拖到妻子面前牛眼一亮道:「阿芳,我們每年都沒有正正當當的過一個新年。來,今年我管他天塌下來,我也要給你們痛痛快快地辦一個 像樣子的新年!」李月芳詫異的望著丈夫道:「日子徨徨的,還是留著一點錢不要亂花的好。聽到路邊人心惶惶的消息呀,真教人提心吊膽啊!」但戴勝一高興起 來,就管他三七二十一了!他一搖手道:「別囉嗦了。來,快穿件厚衣服,跟我到菜市場瓣年貨去。」說罷,便把一件破棉衣套了在戴君身上。這時候的戴君,才深 深的鬆了一口氣。

    戴勝拖著一家大小來到了「大同路自由市場」。他先買了一隻大肥鵝,然後又買了幾斤肥豬肉;之後,又逛到了小西橋口的「西橋國營煙酒店」用「副食品簿」買了幾斤沙糖和一些過年用的糖果、瓜子,然後才很自豪的大搖大擺回家去。

    「喂,蠻牛勝...是不是入廠當了書記喲?」剛走幾步,卻被一把熟悉的聲音喊住了。戴勝側身一看?原來,是蹲在小西橋「清平路」口幫人擦皮鞋和用燒紅的鐵 條為人烙補塑膠涼鞋爛脫了鞋爪或加補穿蝕了鞋底為活的老街坊「補鞋牛」鄺水牛。這個五十五歲的老頭,五年前才跟四十五歲的妻子朱美生下了一個兒子。由於其 「老蚌生珠」,為報答上天的恩賜,所以鄺水牛跟兒子取個「炳仁」的名字,祈望兒子日後能多施仁愛,和以後有好日子過的意思。

    戴勝上前,一抬腿把腳上的解放鞋往補鞋箱上一放道:「大水牛,要是我當了書記?我肯定會換一雙漂亮的牛皮鞋,一天到來兩三次,讓你擦個夠本!丟哪麼(俚語 他媽的)──!我還用穿這雙解放鞋?」鄺水牛咧著沒缺了兩顆大門牙的大嘴巴哈哈笑道:「蠻牛勝──要麼你不是當了書記?這年頭誰還敢亂花錢哟!」

    戴勝卻道:「大水牛,小弟一生人從沒正式給為老婆開開心心的做過一個年。現在既已入了國營單位有棵大樹遮蔭了嘛,小弟也就鬆了一口氣囉。所以,今年我管他 個天塌下來,我也要好好地給一家大小做個像樣子的年噢。嘿嘿...不跟你說了,下次再跟你聊吧。」說罷,順手抓了一把糖果放了在 鄺水牛的補鞋箱上:「拿幾顆糖兒給你的『牛仔』吃吧!」然後帶著一家大小離去了。

    農曆二十九的這天,戴勝一家在房子裏忙個不停。李月芳忙壓麵糰揑「油角」搓「煎堆」。一對子女也在桌枱上玩個樂不休。他們的創意無限,竟比媽媽的想像力更 豐富,拿起麵檲塊來左揑右揑地做些奇形奇怪的魚蝦蟹出來。一陣子又忍不住饞嘴,偷偷的把炒得香噴噴的花生塞到嘴裏去。兩個小鬼身上、臉上都沾滿了白白的麵 粉,弄得李月芳不知生氣還是好笑的呢。戴勝臉上泛著從來沒有過的燦爛笑容,蹲在床邊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地抽著水煙筒,內心充滿著一股從來沒有過 的喜悅。

    他放下水煙筒瞄了一眼咧起大嘴巴傻笑的妻子:「哎,懵婆呀,你一個勁地在傻笑的,在街上拾到錢哦?」李月芳瞪了他一眼道:「我呀?我在想,好像今晚才有個 老公似的。」「怎麼我以前在這裏搭伙食的嗎?」戴勝擺出副一家之主的樣子道。「哟,你們兩隻小鬼搞得我亂七八糟的!快放下手上的麵糰好好坐著。」李月芳突 然像記起了什麼似的,馬上解下了腰上圍著的圍裙抹著手上的麵粉道。

    戴勝奇怪的問了:「又去哪哦?」「弄著、弄著,都差點忘了給你燒水洗澡呢。」看著妻子跟子女正弄得高高興興的,戴勝於心不忍掃她們的興了:「傻瓜,別浪費 時間在我身上啦,去泡水館花幾分錢打兩瓶熱水回來吧。何必浪費時間呢!」李月芳聽了也覺有理。於是,便拿了兩個熱水瓶向丈夫道了:「哎,你看住兩隻馬騮 囉!可別讓他們搞得亂七八糟呀。」說罷,便急急出門去了。

    一走出「梯雲大廈」,一道冷鋒迎面刮來,直冷得李月芳不停地打著哆嗦。走在大街上,寒風蕭蕭,又靜又黑的大街連一隻鬼影也沒有。天氣實在太冷了,人們都躲在自己家裏纏著棉被在床邊揑「油角」搓「煎堆」做年。

    李月芳縮著頭東躲西躲的逆著寒風向著街尾的「泡水館」而去...好不容易,才來到了「泡水館」。才站定,卻巧遇著大美人姚玉也來到這打熱泡水。李月芳看到 一身單薄的姚玉?不禁牙關咯咯咯咯地打著哆嗦道了:「小小小小...小玉,你你你你...你不冷的嗎?」姚玉卻格格笑道:「大嫂,這個季節才是最適合我的 呢。想當年我在大東北?大半的日子都是在大雪紛飛下過的。」「看到你只穿一件薄薄的恤衫?我的心也顫起來了!」李月芳抖著身體哆嗦道。

    姚玉把她拉到了自己前面去,希望那個大煤爐火坑裏散出來的熱量令她溫暖些。接著,姚玉又很奇怪地問了:「哎,大嫂,怎麼你也會來泡水館打水的?」「是大爺 要洗澡嘛。」李月芳道。姚玉笑了:「這頭蠻牛真有福唷!居然有個像傭人般的老婆服侍他。」「嗨──」李月芳苦笑地搖了搖頭;接著便問了:「哎,是呢... 今年怎不見你先生回來過年的?我也很久沒有聽到他拉小提琴的聲音了。」

    一提起這個丈夫,姚玉顯得有點沮喪了:「嗨──我也差不多兩年沒見他了!我真不明白,以前在瀋陽大虎山軍營的時候,他每個月起碼有十天八天上來陪我的。但 想不到來到南方廣州定居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卻比以前更少了。」李月芳安慰她道:「他是個演奏家,可能年尾的演出工作比較頻繁,所以沒閒上來吧。」姚玉卻嬌 嗔道:「雖然他每個月都有錢匯給我做生活費。但他不上來陪我,我實在是太悶嘛!」李月芳道了:「聽說你不是考入了廣州文工團嗎?」姚玉點了點頭:「是啊, 多得陶所他長介紹了我進入歌舞團工作呢。要不然?我早給悶死了!」

    李月芳突然問了:「對了,你已經入了文工團差不多一年多了,怎麼沒聽過你上台演出的?」姚玉即悻悻的道:「我在歌舞團裏呆了好一段日子了,但還是沒有機會 上台演出。那是因為負責人的親戚多,演出的機會全都給她們佔去了。所以,這一年來我都是在歌舞團裏拾頭拾尾端茶遞水的,根本沒機會演出。」李月芳笑了: 「你長得那麼漂亮,你一出場呀?她們還站得住腳嗎!」

    姚玉給李月芳這麼的一逗,即高興得蹦蹦跳了:「嘻嘻...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呢!上兩星期省文工團領導來開會探班的時候,他們看到我斟荼遞戲服,就馬上喊 著我:「你懂跳舞嗎?」我點了點頭;他們又問:「你有演出經驗嗎?」我說以前在瀋陽歌舞團時,也曾經參加過『國慶交流晚會』的演出。他們便叫我跳一些基本 動作讓他們看看;我很輕鬆就隨便跳了一圈給他們看。之後,他們就馬上走到負責人身旁嘀咕了好一陣子...就這樣,我便被安排到跟其她舞蹈員一起排舞了。」

    李月芳眼睛一亮道:「照你這樣是說 ,你不就很快可以上台演出了?」 姚玉甜絲絲地點了點頭:「嗯!明天晚上我在廣州文化公園『紅星劇場』演出呢。嘻嘻...大嫂,明天中午我拿到內部的門票之後,我就送四張門票給你們一家大 小來看我的演出唄。」李月芳卻苦笑道:「嗨!...小玉,明天年三十晚,我才第一次過上這個像樣子的年。我的一對子女呀,早就望那隻大肥鵝垂涎欲滴了!」 接著,李月芳又道了:「其實,我真想看看你在舞台上化了粧的樣子呢,你一定很美的,跳起舞來一定很迷人。」姚玉一聽即開心得心花怒放了:「嘻嘻...大嫂 真會逗人開心的,無所謂喇,反正以後我演出的機會多著呢。」

    「小玉,...這麼巧呀?」兩人回頭一看?原來,是派出所小所長陶小發,正站在一旁瞇著一雙朦豬眼望著姚玉笑。很明顯,矛頭是對著大美人姚玉而來的。姚玉 冷冰冰的道:「是呀,陶所長。大年廿九了還碰到你喲!」「反正一個人閒著嘛,就不如出來巡巡區吧。」陶小發傻愣愣的盯著姚玉道。打滿了兩瓶熱泡水的李月芳 也向陶小發點了點頭道:「陶所長,您好!這麼勤力呀?」陶小發也笑著點了點頭:「嗯,出來伸展一下筋骨嘛。」「那我不打擾你了,我還趕著做年呢。」李月芳 很識趣地先離開了。

    「小妹妹,你先打水吧,我們談兩句再打唄。」 姚玉向跟在她後面的小女孩道。心裏卻暗暗罵道:真是朝莫言人夜莫講鬼,一說起他他就出現了!陶小發以屢敗屢戰的精神向姚玉死纏爛打道:「小玉,反正那麼湊 巧,我已工作了一整天了,也該歇歇吧?哎,小玉...賞個臉給我,可以讓我請你去消夜嗎?」姚玉向他舉了舉手中兩個熱水瓶道:「唷,你看?我還要給我的小 寶貝和媽媽打水洗澡呢。又怎樣可以丟下她們跟你去消夜呢。」陶小發「嗨──」了一聲,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

    姚玉見他垂頭喪氣,便用玉指戳了他的肩一下道了:「別這樣好嗎?陶所長。哎,其實該請消夜的人是我才對呢,您介紹了我入文工歌舞團工作,我還沒好好謝謝你 呢。」陶小發被她這麼一陣甜甜的說話說得整副骨頭都軟下來了!他搔了搔腦殼道:「你每次都有藉口的。」第一次重踏上舞台表演的姚玉心情大好。爽直的她便用 手輕輕推了一下陶小發的肩得意地道:「嘿,我明天在文化公園『紅星劇場』作第一次上台演出呢。哎,我明天早上拿到內部門票後,中午我直接送去你辦公室,邀 請你前來觀賞。你賞我個面子嗎?」

    陶小發一聽大喜!他連連點頭道:「真的?那太好了!我望你的演出望到脖子也都長了。哎、哎...記著,給我拿張最前排的座位哦!」這個愛舞台愛得有點狂熱 程度的大美人,憋了那麼久的表演慾一下子都衝上來了!她心花怒放的向陶小發道:「嗯,你放心吧!我挑也挑一張最前排的給你。」「那真的囉?嘿嘿...我也 不礙著你了,謝謝你!我們明天見,明天見」這「情癡」才肯放開了對姚玉的癡纏,拉著愉快的步子吹著口哨離開去......

    農曆年三十晚,戴君和妹妹興高采烈的圍著水盆裏浸著宰了的大肥鵝,左揑右翻的圖幫媽媽拔鵝毛。可他們卻越幫越忙,弄得媽媽一身都沾滿了水。李月芳多番的勸 他們離去,但兩小鬼怎樣也不肯。因為自出娘胎以來,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媽媽宰那麼大的一隻大肥鵝。最後,媽媽只好把一堆拔下的鵝毛交了給兩個小鬼,叫他們 到門口等「收買佬」經過時賣了它(一隻鵝毛可以賣八分錢的),用來去買煙花鞭炮玩。

    ──這個樸素的年代,孩子們根本沒有父母供玩具玩的寵幸。但大地卻給孩子們提供了無限的思考和樂趣。他們會發掘出很多有樂趣的玩意:有的會找一條像他們手 臂般粗的圓木柴用來「陀螺」;有些頑皮的,竟然揭開老爸的蓆子抽來一條木床板,然後偷偷在末端鋸下半尺木板來做「啪啪紙木頭槍」玩;有的到『沙面』捉一些 蟋蟀來鬥個高興;有的從豬肉檯面拾來一顆小肉粒,然後用長線縛著它到「沙基涌」釣蟛蜞來玩;有的竟然捉來一隻金身紅頭大蒼蠅,然後用手一捏牠的大肚子,令 牠胖胖的肚子伸出一條「小傢伙」,再用線來縛著它,另一端綁上一條雞毛才放了牠!又是一個佻皮的玩意。這個年代,真是連蒼蠅也比今天乾淨的。

    到了農曆年三十晚這天,氣氛很明顯的比昨晚熱鬧多了。煙花在夜空上吱──幫!吱──幫!的響個不停,爆發出一個一個美麗的圖案。大街小巷上,孩子們都樂極 忘形的你追我逐地玩個不停。有些頑皮鬼更移開放在街道上陶製的一點二米高笨重「菓皮箱」,然後放個巨型「電光鞭炮」入內,讓人走過時「幫!!!」的一聲嚇 個半死!

    傍晚吃團年飯了,李月芳把一隻用五香粉醃製、鵝肚子塞滿醬料香蒜,再煎炸得金黃金黃才放進一鍋香芋裏炆了兩個多鐘頭的大肥鵝,端到了砧板上來。一陣濃郁的 馥香,直鑽到戴君和妹妹戴萍的神經中樞裏去,霎時的直教兩個小傢伙垂涎直流,四只眼睛直盯著媽媽砧板上的大肥鵝不停地吞口水。

    心慈的媽媽早看出兩個小傢伙想撈油水了。她很吝嗇的切下了兩小片肉塊塞到了他們的嘴裏道:「你們先回房裏坐好,等媽媽把所有的菜餸都弄好了,才可以吃飯的。這是禮貌,知道嗎?」「嗯,知道了。」兩個小傢伙馬上跑回了房簡裏去,坐個端端正正的。

    李月芳把一盤「五香炆鵝」端到了家裏。戴勝放下「水煙筒」出來幫妻子端那煲熬了好半天的豬頭骨老火湯,但卻遇上了因為樓下人用水過量而令到樓上水喉沒水供應才拖著小孫兒施遥遥提著鐵桶下來取水用的金明姬。

    戴勝即上前道:「又制水嗎?姚夫人。」金明姬很無奈道:「沒辦法呀,這個時候多人用水嘛。」「嘿嘿...姚夫人,你的女婿今年又沒回來過年了。」戴勝道。 金明姬搖搖頭撫著小孫兒施遙遙的頭道:「是呀──好像抽水似的,抽極也抽不上來。」李月芳放下那盤「五香炆鵝」轉身出來道了:「姚夫人,今晚好像是小玉第 一次上台表演喲?哎,你們兩婆孫乾脆今晚在我家一起做年吧!」

    金明姬一臉慈祥的連連搖手道:「不、不、不,謝謝你哟大嫂。小玉今天早已買來了菜餸弄好呢,只等她下班回來蒸熱就可以吃了。」「嘿──我家多你兩婆孫不多 少你兩婆孫不少,來,都到我家來高興高興!我家收你女婿的禮物也不少呢。」戴勝說罷,不管三七廿一的一把抱起了施遙遙就往房間去。李月芳也上前摘下了金明 姬手上的鐵桶,硬把她拉了進自己家來。

    金明姬給弄得一臉不好意思的。李月芳卻熱情地為她兩婆孫又遞碗又遞筷。戴勝揪來了豬頭骨老火湯笑呵呵道:「要是平時哦?我也不敢請你來吃飯呢!還好今天是 我一生中最豪氣的一次做年,應該高興的大家一起高興嘛!哈哈哈哈...」金明姬連連的謝道:「真謝謝你們呀!您兩夫婦心地真是好的。我們一家人都多得你們 時常關照呢。」「我們收您女婿的小恩小惠多嘛!哈哈哈哈...」」戴勝哈哈笑道。

    正當大家談得高興的事後,一名個子不高、但身材很健碩的黑膚漢子,突然闖了進來。他一進門便大聲道:「蠻牛勝!哈哈哈哈...你真快活噢──?居然吃起大 肥鵝來!」戴勝抬頭一看?不禁大喜道:「哈哈哈哈...黑鬼,你居然沒死?!來來來...快坐!快坐!」黑鬼大笑道:「閻王不收我嘛!」兩人一見面,都高 興得互相槌打著對方的肩來,十分激動。

    ──原來,這個不速之客正是戴勝當年在韓戰陣地上失散多年的老戰友霍健東!他有著一身好功夫,不但懂得很多家拳棒功夫,而且還有神槍手的美譽呢!他退役之後回了山東好一段日子,後來才到了廣州。這幾年在「榮校」做份打雜工作過日子。

    戴勝拉著霍健東坐下道:「你這隻黑鬼真是會嗅味而來的!我第一年才宰了隻大肥鵝過年,卻想不到馬上就把你從地府裏惹來了。」霍健東聽了哈哈大笑,隨即一提 手中的兩瓶高梁酒道:「蠻牛勝,我也帶了點嫁妝來的!哈哈哈哈...」兩人的對話頓把整間冰冷的小房間弄得興高采烈起來了。

    坐下來後,戴勝高興的道了:「嘿,我來介紹...這位是我的好鄰居,烈屬『光榮之家』金明姬女士。她的愛人姚晟大哥也是韓戰中的一名好漢呢!」接著,戴勝 又向金明姬介紹了:「姚夫人,這位是我韓戰時的老戰友霍健東,叫他黑鬼就是了。有樣子看嘛!」大家聽了都笑了。「您好!霍先生。」「您好!您好!姚夫 人...」金明姬和霍健東很禮貌地互相點頭道。

    戴勝斟滿了兩大杯酒,一杯遞了給霍健東。霍健東卻笑了:「蠻牛勝,你漏了姚夫人那杯了。」「謝謝霍老兄,小婦人不喝酒喲。」金明姬道。李月芳熱情地勸筷 了:「來、來、來,我們一面吃一面談嘛。」戴勝即一舉杯道:「來,我祝大家新的一年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好 ──大家都這麼說!」整間屋子充滿了暖暖的過年氣氛。

    「真想不到,我家住大北方,現在到了南方之後,還那麼有緣遇到曾經參加過韓戰的好漢呢。」金明姬道。「能聚首一堂,上天已是厚待我啦!哈哈...」霍健東 喝了一口酒又問了:「勝哥,不見多年,一眨眼間你就跟大嫂生了一子二個女了。」戴勝一聽即笑道了:「黑鬼,你錯了!那個白白漂亮的小孩是姚夫人的小男孫 呢。」霍健東一聽「啊──?」的一聲,即瞪著一雙很愕然的眼睛望著坐在其身旁施遙遙。他忍不住用手輕輕地捏著施遙遙那紅白分明的柔軟臉蛋道了:「我的老天 ──他哪像個男孩子呀?還塗起胭脂來呢!哈哈哈哈...」「沒有呀!」施遙遙嘟起甜得好像一顆小紅糖似的小嘴大聲的抗辯,接著一個嗗碌滑下櫈子,擠到戴君 和妹妹戴萍的中間裏去了。

    李月芳笑道:「這『小白菜』呀(鄰居因施遙遙的白而取的渾名),人家一說他塗胭脂呀?就嘟起小嘴不高興啦!嘻嘻...他長得真跟他媽媽一樣似的,都是紅臉 白肉的。跟我牛王妹玩在一起喲,人家多以為他才是女孩子呢。」「他真是生錯相了!我橫看豎看?他都像個女娃娃喲。我真懷疑啊...是老天爺在整蠱他呢!哈 哈哈哈...」霍健東撫著下巴呵呵笑道。

    兩歲大的施遙遙,長得跟他媽媽一模一樣。他不但擁有一身雪白的皮膚,而且還像足他媽媽似的,長著一頭油亮的青棕美髮。但令他很不喜歡的是,自已那張紅粉緋 緋的險蛋經常使人誤會他給媽媽擦上了胭脂。他長著一張胖嘟嘟的瓜子玉臉,一雙眉頭淡秀但眉梢卻烏如畫的柳葉長眉,加上一雙閃亮的杏眼睛和兩扇長翹翹的眼睫 毛,真美得好像一個活洋娃娃似的。再看看他那個濕漉漉紅潤得好像一顆甜糖兒般的小嘴?真教人想一下子就把他吞了下肚子去呢!

    「哎,姨姨請你吃鵝腿。」李月芳向施遙遙遞上一條蒸鵝腿道。「我不吃。」施遙遙搖搖頭繼續不停的逗著戴君玩耍著。「别佻皮搞著哥哥。」金明姬瞅了小孫兒一 眼,卻把蒸鵝腿夾到戴君的碗上去了:「君仔,你吃吧!這頑皮鬼什麼也不肯吃的。」原望著兩條蒸鵝腿,一條飛到施遙遙碗上去一條飛到妹妹碗上去的戴君,馬上 「嗯。」的一點頭,抓住蒸鵝腿便大口大口的吃起來了!霍健東搖搖頭笑道:「這娃娃一定是給婆婆寵壞了。」戴勝卻笑了:「那肯定囉,他有個香港爸爸嘛!他要 吃的?...是那些軟滑的雞腿呢。」

    大家吃著聊著。霍健東笑道:「哎對呢,姚夫人...怎麼您兩婆孫的頭髮都是青棕色的?看您的樣子好像不太像中國人是嗎?」金明姬道:「是呀,祖家是北朝鮮 人。可能是生長在鹹水海域的關係吧,所以族中人的頭髮都是帶青棕或棕褐色的。」「那怪不得你們婆孫倆的髮膚都比南方人漂亮呢。」霍健東道。李月芳卻道: 「你還沒見過姚夫人的女兒呢。她呀?簡直好像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似的。」「要是你黑鬼見了喲,肯定返回鴨綠江去呢!」戴勝這麼一說,整間屋子又是一陣歡樂 的笑聲。

   酒過半巡,霍健東道:「要不是我找江西老營長老崔拿到你的消息,我真不敢相信你還活在世上呢。」「我們被美國佬的飛機炸得暈頭轉向。到了一睜開眼睛的時 候,便躺在馬車上了。」戴勝道。霍健東道:「當我們捱到增援部隊到來時,陣地上的整個連隊就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了。」「那是一場惡戰啊──」戴勝搖了搖頭, 一舉杯道:「來,喝!」

    兩人呷下了一大口酒,戴勝問了:「哎,現在在哪裏當官哦?」霍健東苦笑道:「我和你一樣,都是拜沒文化的人,哪有當官的命噢!嗨──退役後,我就回了山東 老家耕了好幾年的田。後來覺得呆在家裏光得個窮字。於是我便到江西找老崔去,要他幫我在城裏找份工作混混。轉轉展展便來到了廣州『榮校』(退役軍人休養的 地方)幹起那份清潔工來了。」「你還好呢。我退役後從鄉下出來廣州一直都沒有工做。到了兩個多月前,才獲得安排到國營工廠做工呢。」戴勝道。

    金明姫問了:「霍老兄幾個孩子了?」霍健東搖搖頭:「俺?還不是孤家寡人一名!」「要不要姚夫人介紹個鄉里給你?」戴勝道。霍健東即哈哈大笑的自嘲道: 「俺整副身家數來數去都是那麼幾柄倔頭掃把,那敢娶老婆?!」大家聽這山東大漢這麼一說,都笑起來了!...淡淡的一輪閒話家常,句句暖人心窩,頓教整個 小房間撩起了一股濃濃的春節氣氛,使這個寒冷的冬天充滿了人情味......

    卻說第一次重登舞台表演的「白蝴蝶」姚玉,心情既興奮又緊張。憋了多年的表演慾,終於一放而出的盡洋溢在那張漂亮的玉頰俏臉上。這天下午的傍晚,還沒到六 點正,心情雀躍的姚玉就應集合跟著文公團員一起冒著刺骨的寒風來到了「文化公園」,進入「紅星劇場」後台內作演出前的準備工作了。大家吃了一個麵包、喝了 點水後,便開始各自各化粧了。姚玉懷著興奮的心情坐在大鏡子前,又重拾她昔日十分熟悉的程序了。

    她先盤起那把油亮的青棕長髮,接著用棉紙把臉上多餘的油脂拭得乾乾淨淨,然後把胭脂抹在掌中輕輕揉個均勻。對著鏡子,心跳呯呯的開始加速著。她,把抹上胭 脂的手掌在雙頰上輕輕的打著。上好了胭脂之後,她又很認真的對著鏡子左顧右盼地檢查了一番;看看上了的粧感到滿意後,她才把小嘴上了口紅;然後才脫下一對 紅寶石耳環,然後穿上一對吊滿金色圓珠子的長墜子耳環,和把十多個銀光閃閃的手鐲分別套進了一雙玉腕中。看看一切都滿意了,她便握著眉筆在鏡子前描眉畫眼 線了。當她畫好了眉,準備畫眼線的時候,卻感到有點生硬和手顫的。她只好向同事求救了。

    她來到了一名很要好的同事小娟身邊,輕輕地拍了拍正握住眉筆聚精會神畫眼線的小娟低聲道:「哎小娟,可以幫我畫眼線嗎?」小娟放下眉筆回頭一看?不禁一站 而起的捉住姚玉雙肩驚訝道:「嘩噢──!天哪,原來皮膚白的你化起粧來是那麼鲜亮的?怪不得老虔婆把你打入冷宮喇!」姚玉即豎起手指在小嘴前「咮──」了 一聲道:「找死呀?她的小姪女在那哦!」小娟很輕視的向她呶了呶嘴;她目不轉睛的盯著姚玉的丹頰玉臉讚嘆道:「老天,我的老天!你真的美得教我也神魂顛倒 呢!」

    姚玉捉住小娟的手搖了搖著身體撒嬌了:「啊唷!...你不要再笑我喇!你究竟幫我還是不幫?」「幫!有個活仙子讓我細賞?我開心到死才對呢!」小娟一面說 一面又輕搖著姚玉一雙金珠子長墜耳環笑嘻嘻道:「全團人只有你有穿耳洞的,老虔婆還叫人特意為你造了一對表演耳環呢。」「不是她叫的,是團長叫的。」姚玉 腼腆的挪開了小娟雙手,卻瞅著她道了:「啊──唷!時間不早了。快畫好了我再幫你畫。」「說真的?那就快坐好吧!」小娟說罷,便捉著姚玉雙肩一按按在椅子 上了。兩副紅粧貼個近,兩對眼睛相對悅著;一瞬間,兩縷靈魂都顛倒了!兩股火辣辣的暖氣吹到了兩張俏紅臉上來,連胭脂也給快融掉了!

    ...演出進入了第七幕,終於輪到姚玉出場了!她表演的是一首「周伯伯」最喜歡聽的歌──《讚歌》。 一陣笛子聲悠悠而過...幕後隨即帶出了一段雄渾而又溫柔的男中音引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哎,啊~...啊...啊...啊...啊...啊── 逢~ 察察察...
逢~察察察...從~草原來~ 到...天~安門廣~場...高~舉金杯把讚~歌...唱~...~......

    隨著柔美的歌聲,身穿一襲白紗疆服的姚玉,昂起豐滿的嬌軀翹起屁股,輕輕地扭動著微露的小白腰,兩根玉指分別夾著兩對金色的杯子,隨著節奏分明的拍子叮! 叮!叮!地一面敲動著,一面跳著優美的舞姿裊裊娜娜的向著台中而來。一雙戴滿銀光閃閃手鐲的修長白臂,像兩條白蛇般的在空中輕輕的擺動著。霎然的,全場的 觀眾都為這個身穿薄衣的活仙子銷掉了魂!

    坐在最前排的陶小發,被姚玉的舞姿逗得熱血沸騰,一雙朦豬眼隨著姚玉的身體轉來轉去,嘴巴嘟得長長的,腦袋打著圈圈...好像一個白痴的傻瓜一樣。

    寒風蕭蕭雖然,冷得台下的觀眾都縮起了頭。但唯獨這個在北國長大的活仙子卻一 點也不畏嚴寒。她越跳越起勁,腰枝一搖,一雙红潤的厚掌往尖尖的下巴處輕輕一託,腦袋在玉掌上左右的飄移著;甜美的笑容,勾魂的眼睛;寒風吹得她耳珠下的 兩串金光閃閃長墜子耳環不停地閃爍著,巧妙地跟她一雙玉腕上的手鐲互相輝映。

    台下的觀眾都被她的熱舞弄得目定口呆的喘息,一股沸騰的熱血迅即火辣辣的流遍了全身。忽然,一陣寒風嘯嘯刮來,十分佻皮的掀起了姚玉的薄紗長裙;一殺的, 露出了美人兩條又長又白的玉腿!不得了,站在中座石長凳上伸長脖子爭睹美人風采的一眾男人,馬上一仰身體「嘩──!!!」的叫了一聲,差點把背後那排人都 全挨跌在石長凳下。

    她,扭動著柔軟的小白腰,掀動著一雙耀目的雪臂翩翩起舞,逗得畏寒的南粤人渾身注滿了暖流。歌曲結束,姚玉深深的向觀眾謝退。但觀眾如雷貫耳的掌聲一次又一次的把姚玉逼了出來。經過兩次的謝無幕,姚玉只好硬著心腸躲回後台去了。

    演出結束之後,落了粧的姚玉就急急地跑出來找陶小發了。陶小發一見她便馬上迎上前滿面笑容道了:「太好了!太好了!你的演出真是美極了!你看看?那些觀眾 還盯著你不肯走呢。」這晚的姚玉確實心花怒放,她彎著還殘留著口紅的小嘴燦爛的笑道:「真的?之前我還擔心死呢!還以為自己太久沒演出會演得不好哩。」陶 小發呵呵笑道:「你真是天生是吃這行飯的!還好天有眼,你終於被發掘出來了。」

    姚玉睃著陶小發嫵媚的道:「我該謝謝您才是呢!若沒有你的幫忙,我根本沒機會重登舞台呢。」「那你什麼時候請我喝茶呀?」陶小發打蛇隨棍上道。姚玉一高興 即爽爽的一翹頭首道:「就今晚吧!今晚我請你消夜。」陶小發一聽大喜!馬上瞪起一雙朦豬眼道:「說真的囉?」他高興得臉皮一陣紅一陣紫的,他握著拳頭興奮 得差點叫出了聲來!他,苦心設下的「胭脂鉺」終於奏效了。

小說:第三回【夜半驚魂】

小說:第三回【夜半驚魂】(原創初稿)
     一九六六年,中國的政局已經是由暗鬥變成了明鬥。由「毛仙人」親自掛帥的一場「文化大革命」,終於在入秋後爆發了!大地上迅即湧現了一片右手握著「毛語 錄」、左臂戴著「紅衛兵」袖章的青年人,失去理智地日以繼夜的狂呼口號,希望「人」、能夠有一萬歲,甚至萬萬歲。大地到處旗海飄揚,紅潮一遍。
     是年八月五日,由「毛仙人」親筆題詞貼出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矛頭直指三巨頭:劉、鄧、陶。血氣方剛思想單純的年青人,像突然爆發的山洪那樣,一發不可收的手持「毛語錄」,聲嘶力竭地大喊口號湧向北京天安門。


     狂潮,使玩火的眾仙家們也嚇了一跳!年青人都被那股神化了的精神污染操控著不能自制。在主宰者的煽惑下,燃起了一股熊熊的破壞烈火,席捲往一片大好的草原,直把這片大好草原化為灰燼不可。


     踏入秋末的廣州市西門口:「中山六路」、「中山五路」、「北京路」一帶,都貼滿了大字報。到處人心惶惶,沒有事的,都不敢在大街上走動。只有偶然的,才見 到一兩部軍車在馬路上疾馳而過。同時,也見到一些解放牌汽車上載著十來個頭戴鋼盔、左臂戴著「革命紅旗保衛派」紅袖章的人,手持長短槍和磨尖了的水喉鐵通 惡狠狠地盯住大街巡視著。車頭頂上更趴伏著一名手持輕機槍的惡漢,咬著牙虎視著街上人的每一舉每一動。

     社會氣氛凝重。家家戶戶都緊閉著大門不敢外出。偶爾有幾名手臂戴著:「工人自衛聯合糾察隊」紅袖章的人急急跑到了「梯雲大廈」門外,大力地拍著大廈緊閉的 木門喊道:「喂──請 開開門!我們是找高佬泉的。」郭泉從金明姬的露台探出頭來一看?便馬上急急的道:「哎,等等...我馬上就來!」不一會兒,郭泉也手持水喉尖鐵通打開了大 廈的門走出;他跟那幾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幾句後,便提著尖鐵通和那幫人急急地向著「鎮安路」方向跑去了。

     到了第二天,人們都驚惶地跑到糧食店去,購盡了「糧食簿」內所有餘下的大米和花生油配給。同時又跑到豉油麵豉店買了很多粗食鹽。戴勝看到別人一窩蜂地去搶購大米、花生油、食鹽、火柴等等作儲備,不禁心裏一慌,也急急地拉著妻子一起去糧食店搶購大米去了。

     把配給購光之後,戴勝便急急腳跑到一間專賣烟、酒的「古香烟酒店」,買了幾包「紅絲烟」和打了幾斤散裝的「白乾酒」。這樣子,他才放下心來。因為經驗告訴了人們:但凡社會動亂,肚子是最實際的。

     戴勝剛踏入大廈,便看到幾個女人圍在一起驚驚慌慌的吱吱喳喳在談論著什麼?只見「菜婆」竇苗,正手舞足蹈地繪形繪色道:「哎呀,是真的!根據居委會的人 說,牢房裏一批判了死刑的殺人放火勞改犯搞暴動逃了出來呀!他們到處殺人和強姦婦女...現在城裏的女人都嚇得心驚膽顫的,都把家門窗戶用鐵線纏個牢牢的 呢。」三婆更神色凝重的道:「是呀!他們都本著死罪,肆無忌憚地到處偷東西,殺人放火和強姦婦女。聽說對面『菜欄街』有幾戶人家呀,在三更半夜裏遭勞改犯 沿著水渠偷偷地爬上天台,然後潛入居民偷東西...有個婦女更被勞改犯強姦後殺掉呢!」

     「大肥婆」張玉霞也十分緊張道:「你們還在討論什麼呀!居委會不是已經發了通知嗎?一再叮囑我們盡快鞏固一下大廈的門和準備多些銅鑼、鍋蓋、洗臉盆等等, 總而言之,能敲得響的東西都拿出來。一旦發現有勞改犯,我們就敲打起銅鑼作互相照應。大家快去準備吧!」眾婦心一慌,嘘的一聲馬上四散分頭準備去了。

     李月芳憂心忡忡的望著丈夫道了:「阿勝呀,看來形勢很壞啊,沒事的話不要亂跑啦!你還是快跟大家商量一下,看看怎樣做吧。」戴勝卻毫不在乎道:「嗨,你們 怕什麼?別自己嚇自己好不好!」但話音剛落,高佬泉便一頭撞了進來;他氣喘喘的道:「勝...勝哥...不好啦!...現在全廣州市都進入了半戒嚴狀態 了,全市居民都堆起家具鞏固著大門,凡出入都要從大門的小窗戶認准了人才敢開門。勝哥,看來我們還是快點動手加固大門吧。要不然?如果有人來衝門我們就完 了!」

     戴勝深覺高佬泉說得有道理。於是,便來到公用大廳裏向一幫驚惶失措聚集在一起的鄰居大聲道了:「哎,大家別慌亂!這樣吧...我們借姚夫人的露台用一用, 男的就幫手搬一些磚頭放在露台壆上;女人就幫手拿些長櫈和找條長木枋來,把大廈的門鞏固些。若有人膽敢來衝門?我們就用磚頭砸爛他的狗頭!」

     「最好找幾個重的木櫃來頂住大門,這樣才不容易被人衝門哦!」蔡炳道。潮州佬繆叔馬上道:「有、有、有,我阿公有隻石榴木雕花櫃,但要四個人才能夠抬得動 噢!」「沒所謂,我和勝哥、炳哥、加上你,那就可以了。」高佬郭泉道。護著小孫兒在懷裏的金明姬,也急推了女兒一下道:「小玉,你快叫大家把家裏的雲石酸 枝桌枱也搬下來用用吧!」心慌慌的姚玉即一跺腳道:「「大家快動手吧!」大家急忙去辦了。大廈裏一片惶恐不安。

     夜幕降臨後,大地更是一片凋零死寂。大街小巷都不見有人在走動。家家戶戶都緊閉著大門不敢喧嘩。整條市場大街充滿著一片白色的恐怖氣氛。憋得久了,戴勝覺 得有點悶悶的。於是便向死火炳道了:「哎,開個門讓我到外面走走看。沒什麼大不了的!」「勝哥,你不是開玩笑吧?這個時候還敢出去?!」蔡炳吃驚的道。戴 勝見死火炳不依,便自己把閂著大門的長木枋托起;一面開門一面瞪著死火炳道:「怕什麼?真是生人不生膽的!」說罷,便施施然然的出門去了。

     站在金明姬露台上監視著大街的郭泉看到戴勝走出大廈?不禁大聲喚道:「喂 , 勝哥──不要出去啊,外面太危險了!」可是,戴勝卻仍然頭也不回的往外走。郭泉心一急,便馬上跑下樓去通知他老婆了。

    入夜八時後,廣州市的大街小巷都是死寂一片。加上停電的關係,所有的街燈都熄滅了,全城一片烏燈黑火。大街上一片鴉雀無聲。只有偶爾的聽到遠處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槍聲,使人聽了更加的心寒。

     戴勝剛走到「杉木欄」街口處,忽然,兩道強光從遠處射來,戴勝馬上躲到牆角處,一雙牛眼緊盯著如狼似虎衝來的車輛。在暗淡的月光下,戴勝清楚地看到車輛上有二十來個頭戴鋼盔、手持長槍和尖水喉鐵通大漢坐在車上。同時也看得出,他們的狀態都很緊張。

     車輛一過戴勝也暗暗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才知道情況實在危險。他急轉身朝「梯雲大廈」而回;而且,步子越拉越快了。咚、咚!咚!!咚!!!...一陣急促的 打門聲霎時把大廈內的人嚇壞了!誰也不敢接近大門處。戴勝大聲的喚道 :「哎,快開門!...是我阿勝噢!」李月芳聽到是丈夫的呼聲,心一急,便飛快的跑到大門處拉開小窗戶窺視了一下,就急急的托起了閂著大門的粗木枋,一面 開門一面生氣的罵道:「你有沒有腦的?你以為你還是孤家寡人去打韓戰的時候嗎?家裏有大有小的,你竟然在這個時候去逞英雄!」

     戴勝急把大門閂上道:「外面真的有槍聲打響了,全副武裝的車輛到處亂闖的。我看,是真的亂了!」大肥婆張玉霞從房子裏走出衝著戴勝怒道:「勝哥,你是不是 離譜了一點呀?你不顧及自己也為全幢大廈的老少著想一下嘛,真離譜的!」「要是逞英雄?乾脆去抓勞改犯去囉!」三婆也瞅著戴勝罵道。「菜婆」竇苗也湊上前 鼓著腮兒道:「這麼大個人還到處亂跑的,好心你哟?湊多幾個男人想想辦法守好這幢大廈還好呢!」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埋怨著這個魯莽的戴勝。

     戴勝自知理虧,所以低著頭任由幾個女人指著來罵也不敢吭一聲。突然,外面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密集的槍聲,嚇得幾個女人大聲尖叫著抱頭鼠竄!幾個老婦抱著嚇得大哭的小孩雙腿發軟的呆立著不知道想找哪一個地方躲?霎時的急得連自己也哭了。

     戴勝大聲喊道:「哎──,你們都別亂跑啊!聽著,所有的老弱婦孺都全部集中到公廳中央處。男的都跟我上騎樓去,一見有人衝門,就用磚頭砸爛他們的狗頭!」幾個男人大呼一聲:「上!!!」便一湧而上的衝往金明姬的露台處去了。

     郭泉手握六尺長磨尖了的水喉鐵通從天台上急急走下來道:「勝哥,天台裏還有很多磚頭,找兩個人幫手搬多些下來才夠安全哦。」「別說了,男人太少了。我跟你去搬吧!」戴勝放下手中的利斧,一把揪著郭泉的衣領便飛快地跑往天台處去。

     到了三更時分,忽然聽到一輛汽車呼──的一聲在大廈門外飛馳而過。接著,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全大廈內來的人都緊張得神經線全給繃起來了。人們都屏住 呼吸,望著公廳裏的一盞「火水燈」那點搖晃不定的火光在發呆。隨著時間的過去,大人小孩都倦極了,小孩子伏在媽媽的懷裏睏睡,大人也開始打盹兒了。戴勝和 高佬郭泉也放下了手中的利斧和水喉通 ,雙雙蹲下疲倦的身體挨著走廊的牆壁打開紙包烟絲,捲枝「大頭釘」(用烟絲手捲的烟)內提提神。

     兩人的「大頭釘」還沒捲成,突然遠處傳來了一把女人的「救命啊──!!救命啊──!!!」慘叫聲,尖銳的嘶叫聲霎時間劃破了死寂的長空,一陣噹!噹! 噹!噹!噹!噹!...的急促銅鑼聲隨之而起;剎那間,一家鳴百家應,附近幾條大街小巷都拚命地敲打著所有能夠敲得響的東西。四面響起的密集銅鑼聲迅速觸 動了「梯雲大廈」內的所有人神經中樞,都飛快地抄起所有敲得響的物件拚命地敲打了起來!原本熟睡了的小孩子頓被嚇個肝膽俱裂,都張大著嘴巴拚命地哇哇大哭 起來!
     戴勝手執利斧大聲呼道:「大家不要亂!都坐在原位;要是亂竄,就完了!」接著向幾個男人道:「死火炳,你找幾個有力氣的女人快去推著家俬頂住大門!其他的,就跟我來!」在戴勝的呼喚下,幾個男人和戴勝飛快地衝上二樓去了。

    「菜婆」竇苗嚇得拚命地往大廈內鑽!當她跑到廚房外的露天天井處剛剛站下來一面顫抖一面喘著粗氣時候,忽然一抬頭?竟見天井上瓦頂處毛骨聳然地站著一個剃 光了頭的人正朝著她對望著!竇苗頓嚇得魂飛魄散的「哇!!!」一聲大叫,拚命拉動著兩條已經不聽使喚的軟腿,拚命地往公廳處狂奔!

     只見她一飛身擠進了公廳的人堆裏,氣柔若絲地指著大廈內的黑暗處道:「天...天台...天台裏有個勞改犯啊!」說罷便暈倒過去了。所有女人的神經線馬上 一抽,撿起臉盆、鍋蓋、煲蓋,又拚命地敲打起來!並嘶破喉嚨的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天台有勞改犯啊!!!」她們嚇得像一群無頭蒼蠅,瘋狂亂竄 狂叫著!霎時間,整座大廈都鬼哭狼嚎了起來,好像進入了地獄似的。

     戴勝一聽到天台上有賊?只見他大吼一聲:「去你媽的!竟敢來惹老子?」他一躍而起的手提利斧衝了上天台。那個光頭的人看到戴勝如狼似虎地撲來?便刷的一轉身,快速地從這個天台一縱身跳到另外一個天台而去,很快就失去了影蹤。

     戴勝望著那個人的背影在夜幕裏消失了,便回到大廈二樓裏向郭泉道了:「你快去找一些鐵線來再紮緊一些這個天台的門吧!要不然,要是再多幾個勞改犯從天台裏 摸下來?那麼我們就麻煩了!」高佬泉馬上:「嗯!」了一聲,飛快地去辦了。原以為躲在二樓裏比較安全一點的人,一聽到「勞改犯」從天台上摸下來?都嚇得魂 飛魄散的馬上拖起小孩子大叫大嚷地一窩蜂湧到了樓下去。

     郭泉和戴勝紮牢了天台的木門後,兩人都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大廈二樓來。他們累得不停地喘著氣...戴勝道了:「要是這樣下去?沒等到勞改犯再來噢, 我...我們...也給累死了!」「這幢大廈女人多,男人少...要是有大事發生?我...我真不知怎樣算的好呢!」兩人累得都一屁股的坐了在地上,也管 不了那麼多了,先來吸幾口烟絲再算了。

     一切,又慢慢地平靜了下來。整個西關區都鴉雀無聲。只有「白鵝潭」夜空上的兩束雪白探射燈強光依然在忙碌地交叉掃射著。這時候,已經是下半夜的零晨四點多 了,公廳裏緊擠著的大人小孩都困倦得又瞌著了...下半夜總也算平平安安地渡過了。雖然離黎明只不過兩個小時之間,但對於處身在這個恐怖時刻的人來說,那 真的是比渡年還要漫長啊!...隨著一聲雄雞的報曉,大地,終於出現了魚肚般白的曙光;很美,很祥和...這時候,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到了第二天,陽光普照在大地上,又給這條大街的人們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大清早的「梯雲大廈」,朦朦朧朧的便聽到一些女人在吱吱喳喳的不知道在議論著什 麼?卻把那個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抬了上床板去的戴勝給吵醒了。他撑起身體揉著累紅了的眼睛問了:「阿芳...是什麼事那麼吵啊?」

     李月芳帶著驚惶的神色趨前道:「哎呀,阿勝...昨晚後街喊救命的女人真的被人殺了!現在捉了三個勞改犯綁在鎮安路口示眾呢。很多人都湧了去看了。」戴勝 從床上一骨碌站了起來:「啊?這麼說,昨晚的銅鑼不是亂敲的喇!」他雙腳往那對破舊的解放鞋裏一穿,便一面抽鞋踭一面道了:「我洗個臉湊湊興去,看看那些 勞改犯是副什麼樣子的!」

     戴勝胡亂洗了一下臉之後,便一把拉著兒子戴君的手道:「來,跟老爸去見識見識!」說罷,不管兒子願意不願意,便捉住戴君的手就往「鎮安路」方向拖去。才出 大門,便看到很多人源源不斷地向著「鎮安路」的方向湧去。但與此同時,也看到很多婦女掩著口鼻按著胸口,皺著一雙眉頭像要嘔吐般的掉頭而回。

     到了「杉木欄」和「鎮安路」交界處,赫見圍著一大群人不知道在看什麼?戴勝一把將兒子托到肩膊上,三扒兩撥擠進了人群前舉目一看:只見一個巨型變壓器下縛 著一個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的小老頭!其四肢被人大字形的分別縛在巨型變壓器兩旁的電燈柱上,幾個男人用木枋和磚塊不停的拼命狂揍他!鮮血流滿了這個剪著陸軍 裝小平頭的小老頭全身,但卻見他不會叫喊,只管彎著身體不停地向著憤怒的人群叩頭!

     但憤怒的人群卻不放過他,還是不斷地向他擲磚頭。他的一隻右眼被人用磚塊重擊其後腦時給震得突了出來,只連著血黏膜掛在臉上搖搖欲墜。但很快又被另一名男 人用木枋在其後腦上重重一擊!那顆眼睛霎時的不知飛脫在什麼地方了。他,被人家打得渾身是血,血肉模糊。但他還是沒有倒下去,還挺著身體不停地向幾名行兇 者求饒,希望那些要殺他的人手下留情,行行好心放過他!

    可是,人們並不放過他。幾個男人打他到手都軟了,但還是打他不死。於是,其中一名男子便拉來一條繩索套進了他的脖子上。另兩名男子接過繩索的另一端,然後 把繩索拋過承載巨型變壓器下的鐵架,繼而把繩索拉到了地面上來。這時候,那個被人打得像淋了一身紅漆似的短髮小老頭不再躬身向人們叩頭求饒了。他用僅存的 一顆充滿血絲眼睛望了望電燈柱旁邊的一包破行裝,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態;他抬頭望著長空,好像要狠狠地大罵老天爺一頓似的!可恨是,他連一句鳴冤的說話也 說不出!

     小老頭洩氣了,他沒有表情地看著幾個男人把繩索越收越緊,繩索縛著他的脖子慢慢往上懸離,身體很快便被提離了地面。在死亡線上的一刻,他才拼命划著四肢掙 扎!幾個男人抄起木枋不停地重擊他的頭葫!不一會兒,尿水沿著小老頭的褲管撒了一地。終於,小老頭不動了;他歪著頭,舌頭也滑了出來掛在嘴的一旁。可是, 其中一名男人好像怕他翻生似的,又用手上的木一枋在他腦蓋上再重擊了幾下!之後,他們才蹲下來,掏出一包「大前門香煙」,一人一枝。他們望著小老頭的屍體 緩緩地吐著煙圈...時不時的還用手上的木枋捅了捅小老頭的屍體,看他死透了沒有。

    看這幾個男人的那副樣子很像劏狗,很像趕著拿這隻「人」去過沸水拔毛去甲,然後用禾稈草烤個皮脆金香,繼而斬件下鍋用猛火油爆;再加入兩片陳皮半斤老薑,然後用細薪慢火炆他個老火馥香。

    戴君被嚇得不停地叫嚷著要離開。戴勝也看得皺了眉。他搖了搖頭便撞開水洩不通的人牆走出了人群外。但卻看到人群還是不斷地朝著「鎮安路」方向涌去。一陣好奇心下,戴勝又跟著人群一起往前去了。

    來到了「鎮安路」、「文化公園」西面的一個小後門,赫見圍著很多人。戴勝又把戴君托到肩上擠進了人群。舉目一看?卻見賣門票的小窗鐵枝上縛著一個短頭髮 、身體不知道是胖還是死後發脹的中年男人,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的望著天花處,嘴巴張得很大很大,胸前插著一支水喉通和一枝墨水筆,渾身凝結了一大片血塊,死 狀非常非常的恐怖。戴勝瞥了一眼也覺噁心!急轉身帶著不敢張目而看的戴君擠出了人群。

     才走了十步,卻見對面不遠的電燈柱又圍著一大群在看著什麼?戴勝又被吸引了過去。當他擠進人群裏一看?只見電燈柱下倒著一個雙手反綁、被人用刀剖開了肚子的短髮男人倒在地上,腸臟全都流了出來,一群蒼蠅正圍著那堆腸臟嗡嗡嗡地亂飛吸啜著那堆腸臟。

     一陣噁心令戴勝的胃也翻了!馬上雙手夾住亂蹬小腿嚷著要走的兒子,推開水洩不通的人群急急離開了這條恐怖的「鎮安路」。兩人來到了「人民大橋」腳的「沙基 涌」旁,正想藉涌河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卻驚見涌面上浮著好幾具屍體順著水流緩緩地漂流著。戴勝「嗨呀──」的叫了一聲,一陣噁心隨即湧上了心頭!

     他拖著兒子的手一口氣回到了「梯雲東路」。站定後正打算到對面的「古香煙酒店」買包「紅絲煙」驅驅噁氣,但卻看到派出所所長陶小發正在指揮著運木杉的工人 把木杉卸在「清平路」處。同時更指揮著工人豎起一條條丈半高的大木杉,托著木板條左釘右釘在趕工。粗略的估計,看似在街口處做一個進出都要檢查的關卡。戴 勝感覺奇怪又納悶。為免冤家相碰,就拖著兒子的手先回大廈去了。

    來到大廈前,戴勝大力地拍著木門道:「哎──請開開門,我是阿勝啊!」大廈木門上的五吋高乘三吋寬往外窺看的小窗戶有人很快地拉了拉,大門隨即打開了。戴 勝一看是蔡炳便劈頭就問了:「喂,死火炳,那個姓陶的在搞什麼鬼?怎麼把清平路口給攔了?」蔡炳道 :「唉,勝哥,你不知道了。經過昨晚被勞改犯侵襲民居殺人強姦婦女的事之後,現在全廣州市的大街小巷都設了街閘,居民出入都要經盤查後才放行哦。居委會還 成立了一支街道自衛隊四處巡邏呢,凡見了不是本街的人就一概捉往盤問。現在很多街道都在趕工呢。」「哦──?怪不得喇!」戴勝才恍然大悟。

    這時候,「菜婆」竇苗也湊了上來問了:「喂、喂、喂、蠻牛勝,是不是真的打死了幾個勞改犯呀?」勝戴點了點頭:「嗯!但...但很難說,我看倒像打死一個 從外省鄉下來的啞巴呢。」「他們有樣子看的嘛,全是剃光頭的。」蔡炳道。戴勝瞪了他一眼道:「你個炳頭不也是剷得很短的嗎?我勸你沒事最好別到處亂跑了, 要不然?人家一定把你當成勞改犯呢!」勝戴此言嚇醒了「菜婆」,竇苗指著丈夫的腦袋連連的道:「啊──對呀,對呀,昨晚站在天井上那個勞改犯的頭髮就是像 他般的剪得短短的。啊呀──!從現在開始,你就別踏出家門半步了!」

     接近黃昏,廣州市又是一片人心惶惶。西門口處,突然貼了很多「反革命大字報」。好奇的人都圍著看。但公安很快便趕到,把大字報全給撕去了。可是,很快的又 被人偷偷的再次貼上。公安乾脆把那幅牆用鐵馬圍著,警告人們:若再站不走?就拉去坐牢!人們才嘩的一聲散去。駐有很多外國領事館的『沙面』,所有的領事館 外都加密了巡邏,哨兵由原來的一個增加為兩個;同時,崗與崗之間的距離也縮短了,換崗的次數也相應地頻密了很多。

     夜幕降臨之後,槍聲又開始隱隱約約的響了起來。據說,是兩個死對頭派別:「革命紅旗造反派」和「工人自衛聯合糾察隊」發生了衝突,用機槍在天台裏互相的掃射。這兩個派別的人一旦在街上碰到的話,就打個你死我活!直打到雙方都血流披臉不像人型為止。

     這時候,正當人們剛剛晚膳完畢,突然一輛解放牌汽車如狼似虎的衝到了「梯雲大廈」門前急剎而停。車上跳下了七八名頭戴鋼盔,臂纏「革命紅旗造反派」袖章的 軍衣服彪形大漢,兇巴巴的手持短槍木棍水喉通,一窩蜂地湧到大廈門前一面打門一面吆喝道:「快開門,我們是紅旗派的!要不然?我們就用手榴彈炸開 它!!!」

    住近大門口的蔡炳一聽,嚇得馬上趨近大門拉開了小窗看看,但一支「薄殼槍」已指著了他的鼻子:「再不開門,我就一槍斃了你!」死火炳心一寒馬上托起了閂著 大門的粗木枋,騰騰顫地正要開門;但大門才打開了一半,蔡炳已被衝進來的一幫大漢撞了個人仰馬翻!手持「薄殼槍」的大漢在蔡炳身上狠狠的踢了幾腳!隨即跟 那幫人直撲郭泉的房子而去。

    不銷一會兒,便見郭泉被這幫人用「武裝帶」(鑄有「八.一」軍方字樣的兩吋寬皮帶)反剪著雙臂綁著又推又打的,押上了門外的解放牌汽車上,隨即「呼──」的一聲消失在夜幕之中。

     車輛一走,一眾鄰居才敢鑽出房子來吱吱喳喳地議論著。蔡炳匆匆把大門閂牢。一臉痛苦的一面用手揉著胸口一面搖著頭往房子裏鑽。夜幕降臨後,遠處隱隱約約的 又聽到了時而密集時而幾聲冷冷的槍聲。一直注視著事態發展的戴勝,頓覺孤獨無助,心裏更暗暗的叫起苦來了:這幢大廈又少了一個男人,要渡過這個漫漫的長夜 保護那麼多老弱婦孺──那真的是要聽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