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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29日

小說:第三回【夜半驚魂】

小說:第三回【夜半驚魂】(原創初稿)
     一九六六年,中國的政局已經是由暗鬥變成了明鬥。由「毛仙人」親自掛帥的一場「文化大革命」,終於在入秋後爆發了!大地上迅即湧現了一片右手握著「毛語 錄」、左臂戴著「紅衛兵」袖章的青年人,失去理智地日以繼夜的狂呼口號,希望「人」、能夠有一萬歲,甚至萬萬歲。大地到處旗海飄揚,紅潮一遍。
     是年八月五日,由「毛仙人」親筆題詞貼出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矛頭直指三巨頭:劉、鄧、陶。血氣方剛思想單純的年青人,像突然爆發的山洪那樣,一發不可收的手持「毛語錄」,聲嘶力竭地大喊口號湧向北京天安門。


     狂潮,使玩火的眾仙家們也嚇了一跳!年青人都被那股神化了的精神污染操控著不能自制。在主宰者的煽惑下,燃起了一股熊熊的破壞烈火,席捲往一片大好的草原,直把這片大好草原化為灰燼不可。


     踏入秋末的廣州市西門口:「中山六路」、「中山五路」、「北京路」一帶,都貼滿了大字報。到處人心惶惶,沒有事的,都不敢在大街上走動。只有偶然的,才見 到一兩部軍車在馬路上疾馳而過。同時,也見到一些解放牌汽車上載著十來個頭戴鋼盔、左臂戴著「革命紅旗保衛派」紅袖章的人,手持長短槍和磨尖了的水喉鐵通 惡狠狠地盯住大街巡視著。車頭頂上更趴伏著一名手持輕機槍的惡漢,咬著牙虎視著街上人的每一舉每一動。

     社會氣氛凝重。家家戶戶都緊閉著大門不敢外出。偶爾有幾名手臂戴著:「工人自衛聯合糾察隊」紅袖章的人急急跑到了「梯雲大廈」門外,大力地拍著大廈緊閉的 木門喊道:「喂──請 開開門!我們是找高佬泉的。」郭泉從金明姬的露台探出頭來一看?便馬上急急的道:「哎,等等...我馬上就來!」不一會兒,郭泉也手持水喉尖鐵通打開了大 廈的門走出;他跟那幾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幾句後,便提著尖鐵通和那幫人急急地向著「鎮安路」方向跑去了。

     到了第二天,人們都驚惶地跑到糧食店去,購盡了「糧食簿」內所有餘下的大米和花生油配給。同時又跑到豉油麵豉店買了很多粗食鹽。戴勝看到別人一窩蜂地去搶購大米、花生油、食鹽、火柴等等作儲備,不禁心裏一慌,也急急地拉著妻子一起去糧食店搶購大米去了。

     把配給購光之後,戴勝便急急腳跑到一間專賣烟、酒的「古香烟酒店」,買了幾包「紅絲烟」和打了幾斤散裝的「白乾酒」。這樣子,他才放下心來。因為經驗告訴了人們:但凡社會動亂,肚子是最實際的。

     戴勝剛踏入大廈,便看到幾個女人圍在一起驚驚慌慌的吱吱喳喳在談論著什麼?只見「菜婆」竇苗,正手舞足蹈地繪形繪色道:「哎呀,是真的!根據居委會的人 說,牢房裏一批判了死刑的殺人放火勞改犯搞暴動逃了出來呀!他們到處殺人和強姦婦女...現在城裏的女人都嚇得心驚膽顫的,都把家門窗戶用鐵線纏個牢牢的 呢。」三婆更神色凝重的道:「是呀!他們都本著死罪,肆無忌憚地到處偷東西,殺人放火和強姦婦女。聽說對面『菜欄街』有幾戶人家呀,在三更半夜裏遭勞改犯 沿著水渠偷偷地爬上天台,然後潛入居民偷東西...有個婦女更被勞改犯強姦後殺掉呢!」

     「大肥婆」張玉霞也十分緊張道:「你們還在討論什麼呀!居委會不是已經發了通知嗎?一再叮囑我們盡快鞏固一下大廈的門和準備多些銅鑼、鍋蓋、洗臉盆等等, 總而言之,能敲得響的東西都拿出來。一旦發現有勞改犯,我們就敲打起銅鑼作互相照應。大家快去準備吧!」眾婦心一慌,嘘的一聲馬上四散分頭準備去了。

     李月芳憂心忡忡的望著丈夫道了:「阿勝呀,看來形勢很壞啊,沒事的話不要亂跑啦!你還是快跟大家商量一下,看看怎樣做吧。」戴勝卻毫不在乎道:「嗨,你們 怕什麼?別自己嚇自己好不好!」但話音剛落,高佬泉便一頭撞了進來;他氣喘喘的道:「勝...勝哥...不好啦!...現在全廣州市都進入了半戒嚴狀態 了,全市居民都堆起家具鞏固著大門,凡出入都要從大門的小窗戶認准了人才敢開門。勝哥,看來我們還是快點動手加固大門吧。要不然?如果有人來衝門我們就完 了!」

     戴勝深覺高佬泉說得有道理。於是,便來到公用大廳裏向一幫驚惶失措聚集在一起的鄰居大聲道了:「哎,大家別慌亂!這樣吧...我們借姚夫人的露台用一用, 男的就幫手搬一些磚頭放在露台壆上;女人就幫手拿些長櫈和找條長木枋來,把大廈的門鞏固些。若有人膽敢來衝門?我們就用磚頭砸爛他的狗頭!」

     「最好找幾個重的木櫃來頂住大門,這樣才不容易被人衝門哦!」蔡炳道。潮州佬繆叔馬上道:「有、有、有,我阿公有隻石榴木雕花櫃,但要四個人才能夠抬得動 噢!」「沒所謂,我和勝哥、炳哥、加上你,那就可以了。」高佬郭泉道。護著小孫兒在懷裏的金明姬,也急推了女兒一下道:「小玉,你快叫大家把家裏的雲石酸 枝桌枱也搬下來用用吧!」心慌慌的姚玉即一跺腳道:「「大家快動手吧!」大家急忙去辦了。大廈裏一片惶恐不安。

     夜幕降臨後,大地更是一片凋零死寂。大街小巷都不見有人在走動。家家戶戶都緊閉著大門不敢喧嘩。整條市場大街充滿著一片白色的恐怖氣氛。憋得久了,戴勝覺 得有點悶悶的。於是便向死火炳道了:「哎,開個門讓我到外面走走看。沒什麼大不了的!」「勝哥,你不是開玩笑吧?這個時候還敢出去?!」蔡炳吃驚的道。戴 勝見死火炳不依,便自己把閂著大門的長木枋托起;一面開門一面瞪著死火炳道:「怕什麼?真是生人不生膽的!」說罷,便施施然然的出門去了。

     站在金明姬露台上監視著大街的郭泉看到戴勝走出大廈?不禁大聲喚道:「喂 , 勝哥──不要出去啊,外面太危險了!」可是,戴勝卻仍然頭也不回的往外走。郭泉心一急,便馬上跑下樓去通知他老婆了。

    入夜八時後,廣州市的大街小巷都是死寂一片。加上停電的關係,所有的街燈都熄滅了,全城一片烏燈黑火。大街上一片鴉雀無聲。只有偶爾的聽到遠處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槍聲,使人聽了更加的心寒。

     戴勝剛走到「杉木欄」街口處,忽然,兩道強光從遠處射來,戴勝馬上躲到牆角處,一雙牛眼緊盯著如狼似虎衝來的車輛。在暗淡的月光下,戴勝清楚地看到車輛上有二十來個頭戴鋼盔、手持長槍和尖水喉鐵通大漢坐在車上。同時也看得出,他們的狀態都很緊張。

     車輛一過戴勝也暗暗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才知道情況實在危險。他急轉身朝「梯雲大廈」而回;而且,步子越拉越快了。咚、咚!咚!!咚!!!...一陣急促的 打門聲霎時把大廈內的人嚇壞了!誰也不敢接近大門處。戴勝大聲的喚道 :「哎,快開門!...是我阿勝噢!」李月芳聽到是丈夫的呼聲,心一急,便飛快的跑到大門處拉開小窗戶窺視了一下,就急急的托起了閂著大門的粗木枋,一面 開門一面生氣的罵道:「你有沒有腦的?你以為你還是孤家寡人去打韓戰的時候嗎?家裏有大有小的,你竟然在這個時候去逞英雄!」

     戴勝急把大門閂上道:「外面真的有槍聲打響了,全副武裝的車輛到處亂闖的。我看,是真的亂了!」大肥婆張玉霞從房子裏走出衝著戴勝怒道:「勝哥,你是不是 離譜了一點呀?你不顧及自己也為全幢大廈的老少著想一下嘛,真離譜的!」「要是逞英雄?乾脆去抓勞改犯去囉!」三婆也瞅著戴勝罵道。「菜婆」竇苗也湊上前 鼓著腮兒道:「這麼大個人還到處亂跑的,好心你哟?湊多幾個男人想想辦法守好這幢大廈還好呢!」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埋怨著這個魯莽的戴勝。

     戴勝自知理虧,所以低著頭任由幾個女人指著來罵也不敢吭一聲。突然,外面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密集的槍聲,嚇得幾個女人大聲尖叫著抱頭鼠竄!幾個老婦抱著嚇得大哭的小孩雙腿發軟的呆立著不知道想找哪一個地方躲?霎時的急得連自己也哭了。

     戴勝大聲喊道:「哎──,你們都別亂跑啊!聽著,所有的老弱婦孺都全部集中到公廳中央處。男的都跟我上騎樓去,一見有人衝門,就用磚頭砸爛他們的狗頭!」幾個男人大呼一聲:「上!!!」便一湧而上的衝往金明姬的露台處去了。

     郭泉手握六尺長磨尖了的水喉鐵通從天台上急急走下來道:「勝哥,天台裏還有很多磚頭,找兩個人幫手搬多些下來才夠安全哦。」「別說了,男人太少了。我跟你去搬吧!」戴勝放下手中的利斧,一把揪著郭泉的衣領便飛快地跑往天台處去。

     到了三更時分,忽然聽到一輛汽車呼──的一聲在大廈門外飛馳而過。接著,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全大廈內來的人都緊張得神經線全給繃起來了。人們都屏住 呼吸,望著公廳裏的一盞「火水燈」那點搖晃不定的火光在發呆。隨著時間的過去,大人小孩都倦極了,小孩子伏在媽媽的懷裏睏睡,大人也開始打盹兒了。戴勝和 高佬郭泉也放下了手中的利斧和水喉通 ,雙雙蹲下疲倦的身體挨著走廊的牆壁打開紙包烟絲,捲枝「大頭釘」(用烟絲手捲的烟)內提提神。

     兩人的「大頭釘」還沒捲成,突然遠處傳來了一把女人的「救命啊──!!救命啊──!!!」慘叫聲,尖銳的嘶叫聲霎時間劃破了死寂的長空,一陣噹!噹! 噹!噹!噹!噹!...的急促銅鑼聲隨之而起;剎那間,一家鳴百家應,附近幾條大街小巷都拚命地敲打著所有能夠敲得響的東西。四面響起的密集銅鑼聲迅速觸 動了「梯雲大廈」內的所有人神經中樞,都飛快地抄起所有敲得響的物件拚命地敲打了起來!原本熟睡了的小孩子頓被嚇個肝膽俱裂,都張大著嘴巴拚命地哇哇大哭 起來!
     戴勝手執利斧大聲呼道:「大家不要亂!都坐在原位;要是亂竄,就完了!」接著向幾個男人道:「死火炳,你找幾個有力氣的女人快去推著家俬頂住大門!其他的,就跟我來!」在戴勝的呼喚下,幾個男人和戴勝飛快地衝上二樓去了。

    「菜婆」竇苗嚇得拚命地往大廈內鑽!當她跑到廚房外的露天天井處剛剛站下來一面顫抖一面喘著粗氣時候,忽然一抬頭?竟見天井上瓦頂處毛骨聳然地站著一個剃 光了頭的人正朝著她對望著!竇苗頓嚇得魂飛魄散的「哇!!!」一聲大叫,拚命拉動著兩條已經不聽使喚的軟腿,拚命地往公廳處狂奔!

     只見她一飛身擠進了公廳的人堆裏,氣柔若絲地指著大廈內的黑暗處道:「天...天台...天台裏有個勞改犯啊!」說罷便暈倒過去了。所有女人的神經線馬上 一抽,撿起臉盆、鍋蓋、煲蓋,又拚命地敲打起來!並嘶破喉嚨的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天台有勞改犯啊!!!」她們嚇得像一群無頭蒼蠅,瘋狂亂竄 狂叫著!霎時間,整座大廈都鬼哭狼嚎了起來,好像進入了地獄似的。

     戴勝一聽到天台上有賊?只見他大吼一聲:「去你媽的!竟敢來惹老子?」他一躍而起的手提利斧衝了上天台。那個光頭的人看到戴勝如狼似虎地撲來?便刷的一轉身,快速地從這個天台一縱身跳到另外一個天台而去,很快就失去了影蹤。

     戴勝望著那個人的背影在夜幕裏消失了,便回到大廈二樓裏向郭泉道了:「你快去找一些鐵線來再紮緊一些這個天台的門吧!要不然,要是再多幾個勞改犯從天台裏 摸下來?那麼我們就麻煩了!」高佬泉馬上:「嗯!」了一聲,飛快地去辦了。原以為躲在二樓裏比較安全一點的人,一聽到「勞改犯」從天台上摸下來?都嚇得魂 飛魄散的馬上拖起小孩子大叫大嚷地一窩蜂湧到了樓下去。

     郭泉和戴勝紮牢了天台的木門後,兩人都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大廈二樓來。他們累得不停地喘著氣...戴勝道了:「要是這樣下去?沒等到勞改犯再來噢, 我...我們...也給累死了!」「這幢大廈女人多,男人少...要是有大事發生?我...我真不知怎樣算的好呢!」兩人累得都一屁股的坐了在地上,也管 不了那麼多了,先來吸幾口烟絲再算了。

     一切,又慢慢地平靜了下來。整個西關區都鴉雀無聲。只有「白鵝潭」夜空上的兩束雪白探射燈強光依然在忙碌地交叉掃射著。這時候,已經是下半夜的零晨四點多 了,公廳裏緊擠著的大人小孩都困倦得又瞌著了...下半夜總也算平平安安地渡過了。雖然離黎明只不過兩個小時之間,但對於處身在這個恐怖時刻的人來說,那 真的是比渡年還要漫長啊!...隨著一聲雄雞的報曉,大地,終於出現了魚肚般白的曙光;很美,很祥和...這時候,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到了第二天,陽光普照在大地上,又給這條大街的人們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大清早的「梯雲大廈」,朦朦朧朧的便聽到一些女人在吱吱喳喳的不知道在議論著什 麼?卻把那個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抬了上床板去的戴勝給吵醒了。他撑起身體揉著累紅了的眼睛問了:「阿芳...是什麼事那麼吵啊?」

     李月芳帶著驚惶的神色趨前道:「哎呀,阿勝...昨晚後街喊救命的女人真的被人殺了!現在捉了三個勞改犯綁在鎮安路口示眾呢。很多人都湧了去看了。」戴勝 從床上一骨碌站了起來:「啊?這麼說,昨晚的銅鑼不是亂敲的喇!」他雙腳往那對破舊的解放鞋裏一穿,便一面抽鞋踭一面道了:「我洗個臉湊湊興去,看看那些 勞改犯是副什麼樣子的!」

     戴勝胡亂洗了一下臉之後,便一把拉著兒子戴君的手道:「來,跟老爸去見識見識!」說罷,不管兒子願意不願意,便捉住戴君的手就往「鎮安路」方向拖去。才出 大門,便看到很多人源源不斷地向著「鎮安路」的方向湧去。但與此同時,也看到很多婦女掩著口鼻按著胸口,皺著一雙眉頭像要嘔吐般的掉頭而回。

     到了「杉木欄」和「鎮安路」交界處,赫見圍著一大群人不知道在看什麼?戴勝一把將兒子托到肩膊上,三扒兩撥擠進了人群前舉目一看:只見一個巨型變壓器下縛 著一個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的小老頭!其四肢被人大字形的分別縛在巨型變壓器兩旁的電燈柱上,幾個男人用木枋和磚塊不停的拼命狂揍他!鮮血流滿了這個剪著陸軍 裝小平頭的小老頭全身,但卻見他不會叫喊,只管彎著身體不停地向著憤怒的人群叩頭!

     但憤怒的人群卻不放過他,還是不斷地向他擲磚頭。他的一隻右眼被人用磚塊重擊其後腦時給震得突了出來,只連著血黏膜掛在臉上搖搖欲墜。但很快又被另一名男 人用木枋在其後腦上重重一擊!那顆眼睛霎時的不知飛脫在什麼地方了。他,被人家打得渾身是血,血肉模糊。但他還是沒有倒下去,還挺著身體不停地向幾名行兇 者求饒,希望那些要殺他的人手下留情,行行好心放過他!

    可是,人們並不放過他。幾個男人打他到手都軟了,但還是打他不死。於是,其中一名男子便拉來一條繩索套進了他的脖子上。另兩名男子接過繩索的另一端,然後 把繩索拋過承載巨型變壓器下的鐵架,繼而把繩索拉到了地面上來。這時候,那個被人打得像淋了一身紅漆似的短髮小老頭不再躬身向人們叩頭求饒了。他用僅存的 一顆充滿血絲眼睛望了望電燈柱旁邊的一包破行裝,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態;他抬頭望著長空,好像要狠狠地大罵老天爺一頓似的!可恨是,他連一句鳴冤的說話也 說不出!

     小老頭洩氣了,他沒有表情地看著幾個男人把繩索越收越緊,繩索縛著他的脖子慢慢往上懸離,身體很快便被提離了地面。在死亡線上的一刻,他才拼命划著四肢掙 扎!幾個男人抄起木枋不停地重擊他的頭葫!不一會兒,尿水沿著小老頭的褲管撒了一地。終於,小老頭不動了;他歪著頭,舌頭也滑了出來掛在嘴的一旁。可是, 其中一名男人好像怕他翻生似的,又用手上的木一枋在他腦蓋上再重擊了幾下!之後,他們才蹲下來,掏出一包「大前門香煙」,一人一枝。他們望著小老頭的屍體 緩緩地吐著煙圈...時不時的還用手上的木枋捅了捅小老頭的屍體,看他死透了沒有。

    看這幾個男人的那副樣子很像劏狗,很像趕著拿這隻「人」去過沸水拔毛去甲,然後用禾稈草烤個皮脆金香,繼而斬件下鍋用猛火油爆;再加入兩片陳皮半斤老薑,然後用細薪慢火炆他個老火馥香。

    戴君被嚇得不停地叫嚷著要離開。戴勝也看得皺了眉。他搖了搖頭便撞開水洩不通的人牆走出了人群外。但卻看到人群還是不斷地朝著「鎮安路」方向涌去。一陣好奇心下,戴勝又跟著人群一起往前去了。

    來到了「鎮安路」、「文化公園」西面的一個小後門,赫見圍著很多人。戴勝又把戴君托到肩上擠進了人群。舉目一看?卻見賣門票的小窗鐵枝上縛著一個短頭髮 、身體不知道是胖還是死後發脹的中年男人,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的望著天花處,嘴巴張得很大很大,胸前插著一支水喉通和一枝墨水筆,渾身凝結了一大片血塊,死 狀非常非常的恐怖。戴勝瞥了一眼也覺噁心!急轉身帶著不敢張目而看的戴君擠出了人群。

     才走了十步,卻見對面不遠的電燈柱又圍著一大群在看著什麼?戴勝又被吸引了過去。當他擠進人群裏一看?只見電燈柱下倒著一個雙手反綁、被人用刀剖開了肚子的短髮男人倒在地上,腸臟全都流了出來,一群蒼蠅正圍著那堆腸臟嗡嗡嗡地亂飛吸啜著那堆腸臟。

     一陣噁心令戴勝的胃也翻了!馬上雙手夾住亂蹬小腿嚷著要走的兒子,推開水洩不通的人群急急離開了這條恐怖的「鎮安路」。兩人來到了「人民大橋」腳的「沙基 涌」旁,正想藉涌河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卻驚見涌面上浮著好幾具屍體順著水流緩緩地漂流著。戴勝「嗨呀──」的叫了一聲,一陣噁心隨即湧上了心頭!

     他拖著兒子的手一口氣回到了「梯雲東路」。站定後正打算到對面的「古香煙酒店」買包「紅絲煙」驅驅噁氣,但卻看到派出所所長陶小發正在指揮著運木杉的工人 把木杉卸在「清平路」處。同時更指揮著工人豎起一條條丈半高的大木杉,托著木板條左釘右釘在趕工。粗略的估計,看似在街口處做一個進出都要檢查的關卡。戴 勝感覺奇怪又納悶。為免冤家相碰,就拖著兒子的手先回大廈去了。

    來到大廈前,戴勝大力地拍著木門道:「哎──請開開門,我是阿勝啊!」大廈木門上的五吋高乘三吋寬往外窺看的小窗戶有人很快地拉了拉,大門隨即打開了。戴 勝一看是蔡炳便劈頭就問了:「喂,死火炳,那個姓陶的在搞什麼鬼?怎麼把清平路口給攔了?」蔡炳道 :「唉,勝哥,你不知道了。經過昨晚被勞改犯侵襲民居殺人強姦婦女的事之後,現在全廣州市的大街小巷都設了街閘,居民出入都要經盤查後才放行哦。居委會還 成立了一支街道自衛隊四處巡邏呢,凡見了不是本街的人就一概捉往盤問。現在很多街道都在趕工呢。」「哦──?怪不得喇!」戴勝才恍然大悟。

    這時候,「菜婆」竇苗也湊了上來問了:「喂、喂、喂、蠻牛勝,是不是真的打死了幾個勞改犯呀?」勝戴點了點頭:「嗯!但...但很難說,我看倒像打死一個 從外省鄉下來的啞巴呢。」「他們有樣子看的嘛,全是剃光頭的。」蔡炳道。戴勝瞪了他一眼道:「你個炳頭不也是剷得很短的嗎?我勸你沒事最好別到處亂跑了, 要不然?人家一定把你當成勞改犯呢!」勝戴此言嚇醒了「菜婆」,竇苗指著丈夫的腦袋連連的道:「啊──對呀,對呀,昨晚站在天井上那個勞改犯的頭髮就是像 他般的剪得短短的。啊呀──!從現在開始,你就別踏出家門半步了!」

     接近黃昏,廣州市又是一片人心惶惶。西門口處,突然貼了很多「反革命大字報」。好奇的人都圍著看。但公安很快便趕到,把大字報全給撕去了。可是,很快的又 被人偷偷的再次貼上。公安乾脆把那幅牆用鐵馬圍著,警告人們:若再站不走?就拉去坐牢!人們才嘩的一聲散去。駐有很多外國領事館的『沙面』,所有的領事館 外都加密了巡邏,哨兵由原來的一個增加為兩個;同時,崗與崗之間的距離也縮短了,換崗的次數也相應地頻密了很多。

     夜幕降臨之後,槍聲又開始隱隱約約的響了起來。據說,是兩個死對頭派別:「革命紅旗造反派」和「工人自衛聯合糾察隊」發生了衝突,用機槍在天台裏互相的掃射。這兩個派別的人一旦在街上碰到的話,就打個你死我活!直打到雙方都血流披臉不像人型為止。

     這時候,正當人們剛剛晚膳完畢,突然一輛解放牌汽車如狼似虎的衝到了「梯雲大廈」門前急剎而停。車上跳下了七八名頭戴鋼盔,臂纏「革命紅旗造反派」袖章的 軍衣服彪形大漢,兇巴巴的手持短槍木棍水喉通,一窩蜂地湧到大廈門前一面打門一面吆喝道:「快開門,我們是紅旗派的!要不然?我們就用手榴彈炸開 它!!!」

    住近大門口的蔡炳一聽,嚇得馬上趨近大門拉開了小窗看看,但一支「薄殼槍」已指著了他的鼻子:「再不開門,我就一槍斃了你!」死火炳心一寒馬上托起了閂著 大門的粗木枋,騰騰顫地正要開門;但大門才打開了一半,蔡炳已被衝進來的一幫大漢撞了個人仰馬翻!手持「薄殼槍」的大漢在蔡炳身上狠狠的踢了幾腳!隨即跟 那幫人直撲郭泉的房子而去。

    不銷一會兒,便見郭泉被這幫人用「武裝帶」(鑄有「八.一」軍方字樣的兩吋寬皮帶)反剪著雙臂綁著又推又打的,押上了門外的解放牌汽車上,隨即「呼──」的一聲消失在夜幕之中。

     車輛一走,一眾鄰居才敢鑽出房子來吱吱喳喳地議論著。蔡炳匆匆把大門閂牢。一臉痛苦的一面用手揉著胸口一面搖著頭往房子裏鑽。夜幕降臨後,遠處隱隱約約的 又聽到了時而密集時而幾聲冷冷的槍聲。一直注視著事態發展的戴勝,頓覺孤獨無助,心裏更暗暗的叫起苦來了:這幢大廈又少了一個男人,要渡過這個漫漫的長夜 保護那麼多老弱婦孺──那真的是要聽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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