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過後，差不多七歲的施遙遙在媽媽姚玉的帶領下，報讀了離家不遠處的「中心學校」。這所學校位於市場大街中心，校門外種有兩棵七十多呎高、樹幹粗如木桶般的「石栗樹」，茂密的枝葉跟「菜欄街」口的幾棵老桑樹互相交叠成陰，恰好地給這條市場大街搭了一個天然的原始帳篷，為那些為餬口而冒險被拉的人遮風擋雨。
學校的右面，是幾棵六十餘呎高的芒果樹和大葉榕，排列下去的是直往「大同路」伸延而去的的丈餘高王槐樹。學校的左面，是一幅約八尺高、圍著學校的磚墻。粉白的校墻用紅漆觸目地寫著十二個兩平方呎的：「堅決打擊一切投機倒把份子！」矚目大字，跟對面「菜欄街」口在老桑樹下冒險擺賣的投機倒把份子朝夕相對。
姚玉帶著施遙遙進入了校內之後，但見校內也算寬敞，操場內有兩副籃球架，還有幾張用水泥造的乒乓球桌。踏入了秋天之後，大地也份外的乾淨起來。小朋友們都在媽媽的帶領下一個跟一個地朝著招生處而來。碰到的還有戴勝的女兒戴萍和大肥婆張玉霞的女兒李冰怡呢。
教職員為小朋友們辦理好入學手續之後，便開始編排座位了。被編排到跟男生一組的施遙遙卻別扭起來了：「我不跟他們坐，我要跟萍萍和冰怡坐呀！」看到這個皮膚雪白、臉蛋紅紅的小美人，老師的心情也特別地爽起來呢。於是便滿臉笑容的來到施遙遙面前，一面撫著他那頭油亮的青棕軟髮一面道了：「小朋友，學校是有規矩的哦？男孩子要跟男孩子坐，女孩子要跟女孩子坐的哦？」「我不要哦！我跟他們又不認識。」施遙遙嘟起紅似小軟糖般的小嘴繼續別扭道。
跟其他家長在外面等候的姚玉，馬上走進課室裏來哄他道：「遙遙，要聽老師的話哦！要不然的話，老師就不準你上學的了。」但施遙遙依然別扭著道：「唔──我不要哦！．．．」看著這個樣子甜得教人真想吞了他下肚子的小美人，老師的心一下子便軟下來了！老師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臉蛋笑道了：「那好唄好唄．．．施遙遙同學，我就讓你跟女同學一起坐吧。」見到只有他一人是跟女同學同座？全班一年級的同學都笑起來了！擾攘了好半天，姚玉也總算為兒子辦好了入學手續。
踏入了七十年代，「神仙們」又推出了新的愚民潮，推出了八套極具意識形態教化的「革命樣板戲」：《奇襲白虎團》、《龍江頌》、《海港》、《紅燈記》、《沙家滨》、《智取威虎山》、《白毛女》、《紅色娘子軍》。剎那間，所有舞台都離不開革命樣板戲宣傳。當年最風魔觀眾的還是《紅燈記》裏面的李玉和。這皆因他唱戲來的時候，其臉上兩粒橫肉很赫然的一上一下不停地跳動著，把觀眾的元神全給攝住了。因此，一些演員為了把李玉和演得神似，竟然在腮內含了兩顆橄欖來唱戲演呢！真是對「神仙們」的鼓吹佩服得五體投地。廣州文化公園便一個最好宣傳的地方了。
──這個位於廣州西堤二馬路「南方大厦」對面的國營文化公園，成年人只要付出白天五分錢、晚上八分錢，小童付出白天兩分錢、晚上五分錢的門票，就大可以享受到內裏包羅萬有的：電影露天劇場、橡棋對弈場、講古場、風兜遊樂場、電動飛機遊樂場、溜冰場，及國畫油畫館、攝影館、歷史博物館和水產館等等．．．端的是一個正正的平民公園。
還有一個教人看了有點不安，瞪眉凸眼以人體比例泥塑做成的反映舊社會地主資本家剝削和壓迫窮人的活形活現「收租院」了。其中最教人深刻的是大地主劉文彩吃活人奶的故事。但老百姓喜歡的還是，那兩個每晚都有歌舞表演看的「紅星劇場」和「中心台」。其中最多人看的，還是那個位於公園中央對正大門口的「中心台」。
這個高約一點兩米、寬約二十米、台深約六米的「中心台」，兩旁有一條讓演員們上落梯級，梯級口是一個連貫兩邊的大後台化粧間。舞台下約有二百個觀眾座位，座位後設有一條石圍欄，兩個入口都有工作人員把守；要麼他們心情好就放你進去，要麼他們心情不好就視你如透明。若遇有出名的歌舞團單位演出，圍欄外大多都站滿了逾千的觀眾。因此這個「中心台」被當年「神仙們」視為極具革命宣傳的重地呢。
姚玉工作的文藝歌舞團，也緊隨著紅色時代的潮流，在表演節目中加插一些革命樣板戲的演出。黃昏後的六點鐘，姚玉和歌舞團的成員便來到了廣州文化公園的「中心台」，在後台裏為新加上去的一場《紅色娘子軍》作化桩。「情痴」陶小發知道姚玉今晚在廣州文化公園演出道，天還沒黑下來就來到「中心台」，霸了四個對正舞台的第三行視覺最佳空座位（因為有「鬥私批修」的戒條，演員是沒有特權的）。
夜幕降臨後，金明姬帶著已經七歲的「金笸籮」施遙遙前來「中心台」看女兒的演出。陶小發老遠便看到了她，便快步的迎上前滿臉堆笑道：「姚夫人，您好！您好！吃飯了嗎？」金明姬慈祥的點點頭笑道：「吃啦，謝謝您噢陶所長！真想不到您比我還要早來呢。你也吃飯了？」「謝謝您姚夫人！早吃了。來來來．．．我早為你們留好座位呢。」陶小發一面說一面引領著金明姬兩婆孫朝早霸下的空座位裏來。
坐下來，金明姬向小孫兒咄道了：「哎，遙遙，怎麼不叫人呀？」施遙遙望了望陶小發，便很淘氣的嘟起小嘴道：「叔叔！」陶小發一聽樂了：「乘！真乘！這小可愛真討人歡心的！」說罷，兩隻「條羹」般大的指頭就往施遙遙的臉上捏。機靈的施遙遙馬上把臉一别溜到地面上來，一個轉身朝著媽媽的後台化粧間一溜煙跑了去。
「媽媽──我和婆婆來了。」施遙遙走到媽媽的身邊，一面爬上椅子一面道。正忙著化粧的姚玉馬上放下了眉筆，用一雙描得只見烏黑長眉粗眼線而不見真眼睛的誇張眼睛望著兒子咄道了：「殊──別在這裏搗鬼，要是碰著了其他化粧的姐姐就打你屁股了！快出去玩吧。」施遙遙搖搖頭，卻亮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望著媽媽道：「吁──我不出去，我要看你化粧。」
小娟一見施遙遙？便馬上走過來一把抱起他道了：「喲，我的小美人！不見了一段時間，又長大了。」「還不叫娟姐姐？」姚玉道。施遙遙便昂起頭很淘氣的道了：「娟──姐──姐！」甜美的聲音頓教小娟樂得瞇起了一雙鉛眉烏目，露著一口雪白的牙齒格格笑道：「這美娃娃嘴真甜的，真教人想吞了他下肚子呢！」說罷，又忍不住用玉指輕輕的捏了施遙遙軟滑的臉蛋一下取笑姚玉道了：「他呀？．．．長得越來越像你啦！小玉呀，你把他寵得比女孩子還要嬌嗲呢。」
姚玉一面把一頭油亮的青棕長髮盤起藏進軍帽子裏，一面用髮夾固著道：「我根本由他出生那天開始，就把他當成女娃娃般的來養了。這樣一來，他起碼會經常纏在我身邊；二來，不會像他老爸那樣，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小娟明白不見了丈夫多年的姚玉內心實在是酸溜溜的，於是把話題帶過了：「嘿嘿．．．小美人，你媽媽要你做女孩子噢，你喜歡不喜歡呀？」「不喜歡。」施遙遙搖搖頭。「不喜歡？看你的樣子不太像喎？！」小娟笑嘻嘻地在施遙遙的臉蛋上深深的吻了下去，但見他臉上留下了紅唇印？便用手掌替他擦了擦；可這麼一擦，卻把施遙遙的臉蛋給擦紅了！
童心未泯的小娟一下子貪玩起來了：「哎，別動．．．反正擦不乾淨了，來，讓姐姐跟你上個粧看看。」「唔．．．我不要！」施遙遙雖然嘟著小嘴，但身子卻不再搖動了。「你的臉一邊紅一邊白的？就讓我們跟你打扮打扮吧。」一幫上好了粧的文工團員也來湊湊熱鬧了，她們不管施遙遙肯與不肯，捉住施遙遙左塗塗右抹抹，又描又畫的，把施遙遙當成一個洋娃娃般的來玩。
距離演出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姚玉拖著上了粧的施遙遙來到了媽媽金明姬和「情痴」陶小發的座前。金明姬一看到擦了胭脂畫了眉的小孫兒？不禁笑了起來道：「喲──是誰跟你化起粧來了？我的寶貝！你也想出場表演嚒？嘎嘎嘎嘎．．．」施遙遙嘟起紅小嘴伸出小舌頭，很陶氣的向著外婆做鬼臉：「吁── ．．．」陶小發一把抱起他，低頭望著他笑呵呵道：「小鬼化起了粧來唷？更加的像他媽媽囉！」
姚玉坐了下來，一面用手輕輕壓了壓絡著秀髮的軍帽子，一面向金明姬笑道：「嘻嘻．．．原來這小頑皮是挺愛漂亮的，見小娟跟他化粧？他就一動也不動的靜得好像一隻貓兒似的！」「他呀，像足你小時後的那樣子愛美呢。」金明姬瞄著女兒笑道。「嗯對呀，看小鬼的樣子多陶醉唷！」」陶小發這邊的說，一雙眼睛卻傻愣愣地盯著姚玉的俏臉不放。
在通亮的燈光下，但見穿上一身綠軍裝的姚玉，露著一雙開國以來女性第一次在大眾面前表露的雪白玉腿。藏了二十四年的兩條玉腿雪白玉腿，美得簡直好像一柱白玉般的潔亮。束起寬闊軍皮帶的小蠻腰，更加的把玲瓏浮凸的豐滿身材凸顯了出來，熱騰騰的散發著一股香氣。把一頭秀髮藏進軍帽子的她，那條雪白的脖子更顯得又長又白，恰跟她那副紅粧成了一個很強烈的對比！釘在兩隻耳珠上的兩顆耀目閃爍紅寶石耳環，一閃一閃的發出誘惑；索魂的．．．剎那間，直教陶小發血脈澎湃，心跳加速，就連那靈魂也出了竅！
「哎，你傻愣愣的盯著我幹什麼？我媽跟你說呀！」姚玉用力地在陶小發的臂膀拍了一下道。陶小發給嚇了一大跳！才回過魂來尷尬的咧嘴笑道：「啊？什麼．．．姚夫人，您問我什麼？」金明姬搖了搖頭笑呵呵道：「噢，沒什麼沒什麽。我是說，把小頑皮放下來吧，省得人家說我們佔著空座位不坐嘛。」「嗯，對！對！對！小鬼，你坐好啦．．．」陶小發把施遙遙放下後續道了：「小玉，你穿起軍裝的樣子真的好帥呢。」
姚玉給逗得開心，她很嫵媚的瞄了一眼陶小發道：「你說真的還是假話？」「當然是真心話！」陶小發一雙朦豬眼盯著姚玉雪白的項心笑道。金明姬瞅著女兒道了：「你呀？還敢說呢，你現在十足像個美國女大兵才對呢。還不快把兩顆耳環除了下來！」姚玉格格笑了：「還是媽媽的心水清！嘎嘎嘎嘎．．．」
「小玉，還不進去？演出快要開始了。」小娟從後台跑出，來到觀眾席前直催姚玉道。姚玉馬上站起向金明姬道：「媽，我回後台了。看我的表出囉。」「知道了！快進去吧，所有的人都在等你呢。」金明姬催促女兒道。姚玉用玉掌輕輕夾了夾兒子的紅臉蛋道：「別亂跑，坐定定看媽媽表演哦？」「嗯！」施遙遙點了點頭。春心蕩漾的姚玉又睃了陶小發一眼道：「陶所長，你慢坐了。」「好、好、好！」陶小發笑著點了點頭，一雙朦豬眼盯著姚玉被軍綠短褲裹得圓圓的大屁股，直送進後台 為止。
高約兩米的「中心台」，兩邊石柱上的燈光全部亮起來了。老頭兒樂隊成員一個跟一個來到台上整整齊齊坐了下來；大家互相的點了一下頭，一陣音樂引子隨之帶出．．．一名樣子嚴肅的中年女司儀來到台前宣布：「演出正式開──始！」
一群身穿綠軍裝綠軍短褲的漂亮娘子軍，隨著音樂的節奏用腳尖點著舞台以輕快的舞姿一個跟一個的來到了台前；她們時而托起木頭步槍，「一字馬」的跳躍穿梭；時而又把木頭步槍集結在中央，以玉臂互扣著小蠻腰維作一圈，隨著音樂慢慢的往後仰放，美若一朵大紅花；時而又一字的排成，十分整齊地交織著熟短褲下的兩條雪白玉腿，驟然的好像一族雪白的浪花．．．驟然的又像一群玉蜻蜓，在浪花尖上點水嬉戲．．．端的看得台下的觀眾如痴如醉，連骨頭也酥軟了！
正當觀眾看得如痴如醉的時候，卻見洪常青舞著一柄大關刀跳了出來！舞了一輪大關刀之後，洪常青便開始教新兵射擊了。只見他一個旋身跳到女新兵姚玉面前，用手輕輕地托了托姚玉舉起木頭步槍瞄著的手肘和拍了拍她的小腹，然後把「向前進」的手勢一揮手！只見「白蝴蝶」姚玉踮起腳尖一挺胸，用力地一點頭！雪白的長腿隨之凌空一划「砰！砰！砰！砰！」的作了幾下射擊的姿勢！
接著，洪常青又介紹她入黨。姚玉馬上做了一個「見到紅太陽」的誇張驚喜！急踮起小腳尖挺起豐滿的肉脯翹起渾圓的大屁股，移著碎步向一面五星紅旗靠過去．．．香幽幽的圓屁股好像個大水球般的軟綿綿上下左右震動著，一直震到紅旗下，「白蝴蝶」一挺豐胸香脯，右臂一舉──入了黨！
台下的觀眾看得口乾鼻涸，全身的血液也被沸騰了起來！只見他們張著失去了拉括力的大嘴巴，不停地喘息著，臉色，也憋得像一塊豬肝般的紅。真萬萬的想不到，一場原有著意識形態的革命樣板戲，竟被這個北地仙子變成了一場人體藝術表演。
演出結束後，姚玉懷著興奮的心情來到觀眾席媽媽金明姬和陶小發的身邊，還沒坐下來，陶小發已讚不絕口的道了：「小玉，你 的演出實在太完美了，居然連芭蕾舞也會跳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姚玉心花怒放的道：「應該說是老天待我特別厚才對呢，所以註定我是吃這行飯的。」金明姬睃著女兒笑道：「要不是陶所長介紹你入文工團哦？我看你早給憋殺了。」陶小發即打蛇隨棍上了：「那姚夫人應該叫她請吃消夜囉？」心情大好的姚玉便爽爽一拍他的肩道了：「那你就等我一下吧，我卸完了粧就請你吃消夜去。」說罷，拉起一雙雪白的長腿便趕回後台去了。
這棵「紅桃樹」已經日漸長高了，紅艷艷的「大紅杏」香幽幽的已經挑到了墙外去，更著一陣悠悠的春風，誘得一眾靈長都動了心，心猿意馬的都恨不得把它摘了下來，一嚐它的香汁甜味！
卸粧後，姚玉又回到觀眾席來。看著睡在婆婆懷裏的兒子？真甜得膩人的！姚玉忍不住把頭埋了進去，深深地 吻了吻他！更深深地嗅了一把小美人的香氣！才抬起頭向媽媽金明姬道：「媽，你抱小傢伙先回家去吧，我想跟陶所長吃碗粥聊幾句。」看到女兒臉上和小嘴上故意薄薄的留著一點胭脂和唇膏，金明姬開始有點擔心了！她用手撫了撫女兒的長髮，然後語重心長的道了：「女兒人家的，不要去那麼晚呀，打個轉便回家吧。」姚玉用臉蛋親了一下媽媽，卻嬉皮笑臉的道：「知道啦！媽，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姚夫人，我們先走了。」陶小發也站起來，跟在姚玉的身後一起離去了。金明姬望著女兒的背影深深嘆了一口氣！很不安地搖了搖頭。
「白蝴蝶」姚玉和「情痴」陶小發出了廣州文化公園後，便經過「南方大廈」朝著珠江旁的「西豪大街」而去。這條位於珠江河畔的「西豪大街」，除了幾家大型的粵菜館外，還有一些小型的粥麵店。這些小店除了供應白粥油炸鬼、蒸腸粉、糖水之外，還有不少充滿地方風情的：生滾石螺粥、田雞粥、魚腩粥、雞粥和炖品、豉汁炒黃沙大蜆及清蒸河蚌呢，價錢又十分的便宜，所以不少廣州居民吃完晚飯在「長堤」散完一輪步後，都很喜歡來到這吃碗粥或吃碟腸粉消消夜的。
兩人來到一家「紅旗粥麵店」裏坐了下來。一位服務員大嬸站起來用手拍了拍嘴巴打了個阿欠──！然後向坐在灶頭旁打瞌睡的老頭兒，仿著電影《平原游擊隊》裏面的共黨哨子般喊道：「嘿──來了兩個『大番薯』（指不受歡迎的敵人意思）！」說罷，「叭！」的一聲放下了兩雙豎滿是倒刺，好像巨型蟑螂腿似的木筷子和扔下兩隻鏽黃鏽黃的條羹，之後便好像一塊木頭般的站在兩人背後。
陶小發一聽便光火了！但見美人在眼前，於是強忍著。他瞪著大嬸道：「你聽著，我是派出所長！她，是文工團員！你的說話要清楚一點！」大嬸一聽是派出所長？嚇得伸了伸舌頭，馬上堆來一臉笑容道了：「嘿嘿．．．真對不起唷！見這位小姑娘塗脂抹粉的，我還以為是從香港來的脂粉客呢。」「她是剛演出完畢，而不是資產階級小姐！」陶小發惡狠狠的道。姚玉見大嬸被陶小發罵得僵僵的，於是便睃了陶小發一眼道了：「好了、好了，別那麼認真吧！來，看看有甚麼好吃的。」
陶小發的心馬上給下了火，轉而換以溫柔的語調向姚玉續道了：「小玉，這裹有粥、麵外，還有炖品吃呢。哎，你喜歡吃哪一款？」姚玉想了想，便道了：「就給我來一碗石螺粥吧。」陶小發卻道：「哎，這裏的豉汁炒黄沙大蜆很不錯哦，要不要試試？」大嬸也馬上插上嘴來逢迎道：「是呀，是呀，所長同志說得對呀！這些黄沙大蜆都是船家每天早上新鮮打撈上來的呢。」姚玉還是搖搖頭：「不，大嬸，我還是喜歡吃石螺粥。」「那好吧，我也不勉強你啦。」大嬸轉而恭恭敬敬地問陶小發了：「所長同志，你呢？」陶小發道：「我就來碗魚頭腩粥吧！哎，再加多兩條油炸鬼。」「小姑娘你真漂亮，心地又挺好的。」大嬸望了望姚玉，笑脒眯的下單去了。
十五分鐘後，粥和油炸鬼都來了。陶小發問了：「小玉，怎麼你每次都愛叫石螺粥的，你不嫌它有點苦味嗎？」姚玉搖搖頭：「雖然石螺粥有一點苦味，但吃下後倒芻時卻有一股很鮮甜的味兒，我就是愛它這種獨特味兒呢。」「噢，你真是討苦來吃了！」陶小發笑道。「你們廣東人不是很喜歡吃這種粥的嗎？」姚玉睃著陶小發道。陶小發撫著肚子道：「我的肚腸大，所以較愛吃味道香濃和油膩較重的東西多一點。這碗魚腩粥就最適合我不過了。因為魚腩入口軟滑鮮甜外，而且香滑的骨頭嚼著、嚼啜，一下子就吞下肚子裏去了。」姚玉格格地笑了：「你真好像是吃人不吐骨的！」望著姣笑的美人，陶小發的一雙眼睛不知不覺的給她攝住了！
在明亮的光管燈下，但見美人香鬢與玉臉上經意地留著兩朵淡淡的粉紅色胭脂；殘留的唇膏更令她的小嘴亮麗欲滴；一頭油亮的青棕色長長秀髮如兩片瀑布般的在美人白玉般的臉龐上悠悠晃動著；神祕的鬢角處香幽幽的散發出一股熟桃般的誘惑．．．一陣的暈眩，頓把「情痴」陶小發的三魂七魄又給勾去了！害教他握著條羹的右手沒頭沒腦的一個勁兒把七十多度的沸粥往嘴裏送。
看著這個獃子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姚玉不禁笑道：「你只顧看著我，小心你的腸子給燙熟了！」陶小發這才狼狽的收回一雙鹹豬眼；他伸了伸已經半熟的肥大舌頭，卻勇敢地開始學會了一點佻皮了：「小玉，你今晚留了點脂粉真的很好看呢。」一句佻皮的說話頓弄得姚玉的臉一陣一陣的燙！她瞄著陶小發道：「我的冤家唷，你什麼時候學會了佻皮的？」「我說真心話嘛！」陶小發很開心的笑了笑，然後放下手上的條羹卻問了：「哎，我感覺有點奇怪呢．．．以你是一個革命烈士的後代之優越條件，再加上你家跟 陸首長的關係，相信你在部隊的發展會有很不錯的前途呢。」
姚玉一聽便鼓起腮兒很不高興的一翹臉道：「我最討厭的就是當兵了！」陶小發很奇怪了：「為什麼？」姚玉嘆了一口氣！然後道：「每當我拿起陸大叔在戰場上從我爸爸身上帶回來的一張我三歲時拍的．．．染滿血跡照片，我就十分痛恨扛槍杆子了！」陶小發一聽才知道自己無意中觸痛了姚玉的傷處，於是便馬上轉變話題了：「對呀！其實你唷，不做文藝表演工作真是太浪費你了！嗨──，其實我有時候都會怪自己入錯行的！」姚玉卻奇怪了：「怎麼，做個派出所長還不稱心滿意嗎？」
「你以為呢！」陶小發搖了搖頭：「白天，我對著一大堆文件昏頭昏腦的從早做到晚。到了下班後，晚上還要四處巡街，一雙眼睛二十多個小時不停地用神，提防壞份子無時無刻的破壞。就連現在消夜哦？一雙眼睛還是習慣性的掃來掃去，真他媽的把我的腦袋給弄得好像一個壓力煲似的快要爆炸了！」姚玉聽了很是理解。她一面小口小口的吃著石螺粥，很耐心地聆聽著陶小發一輪抑壓在內心而沒人傾訴的牢騷．．．兩人吃完了消夜，便沿著長堤一面散步一面繼續的閒談。
子夜後的「珠江河」畔，兩岸祥和。春風吹拂下的沿江細葉榕，發出一陣陣令人聽了很是安寧的沙沙聲響。垂在江面上的老榕長鬚，總是教人泛起點點的感慨。凋零的霓虹燈，永遠是跟江水同流合污，狡猾地在誘騙世人──大地根本是死的！看，我們這個萬紫千紅的世界多麼美麗！相信我，跳下來吧！在這裏你才能夠享受到真實！
月色下，一雙雙有情人跟這兩個不該有情的人不斷的擦肩而過。他們有的倚著欄杆親暱、熱吻，有些膽大的，更向伴侶毛手毛腳的「搜起了身來」。雖處身於這個不幸的年代，但還是感謝上天還延留著這點原始，讓羊城百姓有一個抒心止痛的地方。
看著此情此景，一股酸溜溜的味兒傷透了姚玉的心。她和陶小發默默無言地走著走著．．．彼此的心都很想了解對方多一些。但無奈是，該怎樣開口呢？嗨──，實在是太難於啟齒了！
「小玉，你的愛人也很久沒有上廣州來探你了吧？因為我也很久沒有見他來報戶口了。他在香港忙嗎？」陶小發終於打破了沉默，也把問題直接的搬了出來談。姚玉被陶小發的這一針直刺到肉上來，痛得她的心肝煞是一陣一陣的痛！她皺著一雙柳葉眉很頹廢的道：「我都掛過多次電話給他了。但他總是說，現在大陸正值是文化大革命的運動頭時期，對回國的人十分敏感和敵視。說要看定些才上來探望我云云。」
陶小發道：「怕什麼？他又不是壞份子！他一別就是三數七年，好像沒有做人丈夫的責任哦！」姚玉被陶小發這麼的一挑，心中的怒氣也即時的挑了出來：「我呀？前兩天才到郵局掛了個電話給他呢，但他的租客卻說他去了澳門省親！」「他在澳門還有什麼親戚呢？在香港住哪區的？」 陶小發問。
姚玉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呀！但聽他說，在九龍青山道的保安道尾，十多年前便買下了一幢兩層半高的小唐樓，一樓租了給一對馬來西亞籍夫婦居住；二樓比較大，所以便留作自住了；地下是廚房和浴房。這對馬來西亞籍夫婦，男的姓李，名淮寬，是一個夜校英文教師；女的姓伊，名慧，是一個自資開設社交舞蹈學校的老師。他們膝下無兒無女，是十分愛潔、愛靜的人。這對夫婦交租也很準，碰上我丈夫去了澳門省親不在香港，他們除了把租金準時入到我丈夫的銀行帳戶外，同時，也按我丈夫的吩咐，每月都會準時的匯錢上來給我的。」
「怎麼他一去澳門便多天的嗎？」 陶小發十分奇怪問道。姚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是呀──！他一去便是一頭半個月的，簡直像一條鑽地龍．．．叫人抓不著尾巴的。要不是那對夫婦每月準時匯錢上來？我早就給餓死了！」「不會吧？你在文工團也有工資的嘛！」陶小發笑道。姚玉卻不肖的道：「那每月的三十六塊錢工資？要不是我籍著它來打發日子？我早就不幹了！」兩人邊走邊談的走進了一個突向江面約三米深、六米寬的觀景台裏來，雙雙的靠在欄杆處目覽著大江夜景。
一陣爽爽的春風吹來，姚玉即展開一雙雪白的羊脂長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噢──真的好舒服啊！．．．」然後轉過頭來問陶小發了：「哎，還是別提他了！談談你的吧．．．怎麼你在廣州好像沒有什麼親戚和家人似的？」陶小發的心窩馬上抽起了陣陣痛！一向在姚玉面前強裝作不抽煙的他，這時候卻有點失控了！他從褲袋裏掏出了一包「豐收牌」香煙，抽了一根刁在嘴裏；擦著火柴點燃後，一連的抽了好幾口，凝視著江面噴著煙圈．．．兩條粗而稀疏的短眉毛也隨即皺了起來。
看著舉止一反常態的陶小發？姚玉不禁更好奇地問了：「家人都不在了？」「有幾個還在山區裏。」陶小發一股氣的噴出了口中的香煙，然後感慨道：「呼──！．．．我本是貴州人，老家居於山區裏的一條貧瘠村落，父母世代都是種田人，一家共有六兄妹，我排行第二。本來嘛．．．種田人能填飽肚子就夠了，還有甚麼奢望呢？可是，一場大旱災令我母親和大哥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世了。父親一個人背起了整頭家。看著日子越來越難熬了，我父親不想一家大小餓死在一起，所以在我十六歲那年就把我送了去當兵。解放後不久，上級逐漸地把大軍簡化了。同時，很明顯的感覺到，大軍正急速地往東北方調去。對這個急速的東調，我當時也十分的費解。」
姚玉道：「我就明呢。自韓戰結束後，我就跟媽媽都從『隈子』搬到了遼陽來住了，而且跟陸大叔的軍營很近呢。所以，陸大叔和張政委時常駕吉普車來我家吃飯聊天的。他們除了閒談一些家常外，也經常討論軍事的呢。按你這種說法，應該是陸大叔他們分析的：中央會把主力集中在發展國民經濟建設上，簡化軍隊，把原來以百萬雄師作國防的原意改為以導彈作為防衛。這樣一來可以省卻了以窮地養瘦兵的難題；二來，以倒三角形佈置的導彈基地既東可防日本，西，又可防蘇聯，南面，又可以防犯台灣的進襲；三來，更可把裁掉了的百萬雄師投進國民經濟的建設上呢。」
陶小發很是驚訝道：「看你平時不太用腦的？但說起軍事上的東西來你卻頭頭是道的！」姚玉笑道：「那是陸大叔的一片苦心！他希望藉著談論多些軍事常識而引導我對軍務工作的興趣，好讓我將來繼承爸爸的遺志，做一個保家衛國的好戰士。可是，我卻十分痛恨戰爭！一直只喜歡唱歌和跳舞。陸大叔拿我沒辦法下，在我十四、五歲那年，就把我搞進了瀋陽歌舞團當文藝工作者了。」陶小發不禁很感嘆道：「老天對你真不薄，把一切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了。」「哎，還是說說你唄。」姚玉道。
陶小發搖搖頭道：「五七年退役後，我便回老家耕田了。」「但你又怎會到了廣州來當派彩所長的呢？」姚玉很奇怪的問。 陶小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然後續道了：「我帶著退伍的獎金回到家鄉之後，老父就給我挑了一門親事，總算也立了一頭家了。」「那生活總算安頓下來呀。」姚玉道。陶小發搖了搖頭，卻無限傷感續的道：「嗨──！本來嘛，一家人總算樂也融融的。但可是，上級卻又突然來了新任務，說由於越南小動作太多，時常勾結海口的階級敵人走私販毒，嚴重地影響了國家的安全。因此，中央要對這個軍事重穴後門加強防犯！所以，在一九五八年秋收後我又被召到廣西海口參加緝私滅罪的工作去了。那時候．．．我的妻子剛好還懷了身孕呢。」
姚玉道：「這也起碼比你呆在山區老家裏熬窮日子好呀。」陶小發點了點頭：「是啊！在那裏，我們除了工作外，每晚還可以上掃盲學習班，生活也算十分安定。隨著時間的過去，我的女兒也好幾個月大了。如是，我就也這樣想，既然生活已經安頓好了，何不把妻子和女兒也接來這裏過些日子呢？」「對呀！你總算是個有良心的人。」姚玉道。陶小發卻無限悲痛的道：「那是我一生人作出最錯誤和最後悔的決定啊！」姚玉吃驚的道：「是途中出了意外？」「不是。我把妻子和只有幾個月大的女兒遷到海口來後，本來嘛，每天準時的上班下班，回到家裏對一臉滿足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我的心就甜乎乎的。可是，可是．．．」說到這裏，陶小發有點哽咽了。
姚玉十分同情的用手拍了拍他的背道：「別這樣子哦．．．慢慢說嘛。」陶小發把手中的香煙往江中一打扔！雙手緊握著欄杆痛苦的道：「原來，這海口是個龍蛇混雜、惡勢力坐大的地方，內有黑白互勾又互吃的複雜關係。就是那一次，我們接到線報，知道有一艘將靠岸的漁船有一批海洛英和手槍藏在冰鮮魚的肚子裏面，我們就預先埋伏好，待那艘船一靠岸就進行突擊檢查。果然，搜出了大批的海洛英和槍械，成功地圍捕了這幫壞份子人！」「那你們不就立了大功？」姚玉欣喜的道。
陶小發卻心痛的道：「嗨！功，是立了．．．上級發給我們每人一面表揚的錦旗外，還發給了我們每人三十六錢人民幣的將金以作鼓勵。可是，．．．可是，．．．我付出的代價就更大了！」「毒販找人來報復？」姚玉衝口而出道。 陶小發一點頭：「我們破獲的是高純度海洛英，那個幕後人更是海口區貫通黑白兩道的大阿哥！他主使狂徒向我家放火，活活地把我的妻子和女兒給．．．給．．．燒．．．燒死了！嗚嗚嗚嗚．．．」說到此，陶小發兩行熱淚不禁一湧而出的流了出來！姚玉用手捉著他的臂彎，無限同情的把臉龐貼在陶小發臂膀上。
一江秋水，靜靜地從兩人的脚下逝流著，星空下的長堤，總是教人傷感傷感的！頓了頓，陶小發續道了：「上級對於我的打擊寄予無限的同情，他們為避免讓我觸景傷情，所以在一九六０年把我調到了廣州來工作。就這樣子，我便當了這裏的派出所長了。」姚玉身同感受，一陣感觸下，又想起了那個在當年韓戰中被炸死了的爸爸！想著，想著．．．一雙眼睛不知不覺的又濕潤和模糊起來了。
陶小發終於鼓起了勇氣一手捉著姚玉的手激動道：「小玉，我．．．我第一次遇見了你，我．．．我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你了！小玉，我一定做一番成績出來讓你看，我陶小發也可以有好日子給你過的！小玉．．．您好好記住，無論天長地久，我這一生都會等你的！」姚玉的臉火辣辣地燙！她一面用力地想擺脫陶小發如鐵鉗般的大手，一面嬌羞的嘟嚷著：「別這樣哦──我的冤家呀，讓人看到了就不好了！」「看到了就看到吧！就算死，我也愛個轟轟烈烈！」陶小發的手越捉越緊道。姚玉拚命地掙脫著，激動的內心既複雜又矛盾，整個腦海在翻騰著！但很快，很快，她就像一隻戰敗了的小鳥，身體慢慢地軟了下來，無力地投進了陶小發的懷中。她，的心已死了！
真的是朝莫言人夜莫講鬼！當姚玉一步踏入家門的時候，赫見丈夫施民華突然端坐於家裏的大廳中？？？不禁嚇了一大跳！！！金明姫一見女兒即責怪道：「唉呀，都快十二點鐘了！怎麼才下班呀？」姚玉明知道是媽媽為自己搬來的滑梯，便順著滑下道了：「演出後跟同事消夜慶祝一下嘛。」「小玉，真對不起哦！．．．」施民華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緊擁著妻子，深吻著妻子香幽幽的長髮十分內疚道：「小玉．．．讓您一個人打理這頭家，真是太難為了你啦！小玉．．．真是對不起啊！」「虧你還知道有這頭家！你終於肯上來了嗎？．．．你太冷漠了！哧哧哧哧．．．我恨死你呀！」一時之間姚玉像打破了五味架似的，酸甜苦辣鹹都隨著淚水一起湧了出來！
．．．兩人相擁淺淚了片刻，施民華拉著姚玉的手走近槓床；他用手輕輕地捏了捏正睡得香甜的兒子臉蛋道了：「看，我們的兒子美得簡直真像個小天使呢！真是一晃眼，他已這麼大了。」「你就一晃眼！可知養大他的人有多辛苦嗎？」姚玉一面拭著淚水一面瞅著丈夫道。「知道！真是辛苦您了．．．」施民華輕吻了妻子的臉龐一下，又回過頭來向著岳母賣口乖道：「還有我慈祥的岳母大人呢！」「七歲多了！已經上學呢。」金明姫笑道。施民華一面甜絲絲的望著兒子卻搖搖頭笑道：「太嬌生慣養了！嘿嘿．．．長得真像個女孩子呢。」兩人的心情一下子被這個小寶貝弄好了。
金明姬看到女兒跟女婿轉破涕為笑，才放下了心頭大石。但她卻心急的道了：「小玉，你先跟民華去報戶口唄，其他的回來再說吧。」「哎哟，差點給忘了呢！」姚玉這才省起還沒帶丈夫去報戶口呢。「不用了，都半夜啦。」施民華故作親八暱的捉住姚玉的手輕輕地按著道了：「媽，我跟小玉已經多年不見了，反正免添麻煩，就讓我跟小玉去酒店住一晚，報戶口的事就留待明天再算吧。」金明姬想了想也覺道理，於是便點頭道了：「嗯，這也好。那我明天早上就燒好飯菜等你們回來吃吧。」「嗯，謝謝媽。」施民華說罷，便打開了手提包。
他從手提包裏拿出了兩瓶「人頭馬X.O」放到雲石桌子上，然後向岳母道了：「這兩瓶洋酒一瓶留著必要時用來款待客人吧，另一瓶就送給樓下的勝哥吧，也多得他時常照顧你們哦。」「還算你有點良心，若不是有這個酒鬼照顧我們一家老小哦？我看早就要回東北了！」姚玉瞅了丈夫一眼道。施民華很歉疚的向妻子笑了笑，又從手提包裏拿出了一盒電動小火車玩具和一叠鈔票道了：「老婆大人，這電動小火車是送給寶貝兒的。媽，這裏有二千元人民幣，您留待來慢慢用吧。」
金明姬看到女婿塞來那麼多的錢？不禁連連的推搪道：「你每月都有錢匯上來給我們生活的，媽還有儲蓄呢，民華．．．你就留著自己用吧。」施民華道：「媽，別推了。現在時局亂亂的，身邊多個錢傍傍會好些的，你就收了它吧！」金明姬還是堅持道：「那也用不著這麼多錢哦！」「媽，就當留給你的小孫兒吧！這可讓他生活得好些的。」施民華硬是把錢塞給了岳母。折騰了好一會，施民華帶上証件要出門了：「媽，我跟小玉出去了。」金明姬依依不捨的道：「那你們小心點囉！」「嗯！媽，明天見了！」施民華向岳母搖了搖手，便挽著妻兒的手出門而去了。
──這個狡猾又冷漠的施民華，自從「文化大革命」爆發之後，他便從澳門變身回了台灣跟元配妻子和女兒生活了好一段日子。這次回大陸並不是要探妻子那麼簡單，此因「文化大革命」運動比前段時間較為緩和了一點的關係，特務機關『保密局』的特務頭子馬局長，便急急的令他馬上「入線」工作了。
一直被蒙在鼓裏的「白蝴蝶」姚玉，還以為自己遷到廣州來會方便丈夫多點上來陪自己。但這卻偏偏打亂了施民華的東北戰略情報刺探計劃！因盛傳大陸在西面「華寧」、「牟定」及貴州、廣西交界處的「九阡」，以及江西的「石城」、吉林的「通化」，已經建立和加快建立導彈基地。因此，「老頭子」十分的焦慮，更速令『保密局』加快向中共摸底。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對中共的戰略「咽喉」──「大虎山軍事基地」，加快的進行「摸底」！
施民華告別了岳母之後，便滿懷鬼胎的挽著姚玉的手，一面虛情假意的細訴一番相思之苦，一面向著『沙面』小島而去。進入了『沙面』小島，兩人一面打情罵俏一面繼續的往東而走。出了「小東橋」之後，施民華便向途人問了：「老兄，您好！請問『濱江華僑旅店』該怎樣走呢？」中年途人首先向施民華兩人打量了一番，然後才答道：「你沿著長堤一直往東走，大約二十分鐘就到了。」「謝謝老兄！」施民華謝過中年途人之後，便挽著妻子的手急急地朝著「濱江華僑旅店」而去了。兩人走了約莫十五分鐘，抬頭已經遠遠地看到一個用霓虹燈管做的「濱江華僑旅店」招牌了。此時刻，施民華的臉色開始凝重起來了！
──說起這幢五層高的旅店，就要從一九五五年說起了：這幢面積不算很大的「濱江華僑旅店」，其前身是由一個愛國印尼華僑團體回國投資而建成的。這旅店原本是由十家人分作十小股來跟國內合資經營的。這些小投資都是為了他們日後在國內有個安定的生活托賴而已。可是，經營了幾年之後，旅店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十股人家有六股捱不住，早已跑回印尼去了。剩下的四股人家更連股份也不要了，全數的捐了給國家，乾脆改為做國營職工更為安定。國家為了表彰他們，除了讓他們在原單位工作外，更安排了他們入主職工宿舍。但轉轉展展這十年八年間，那四家人都走的走死的死，最後，只剩一個叫翁展平的單身老頭。這個老頭，便是施民華要找的人了。
施民華帶著姚玉來到了「濱江華僑旅店」。旅店的一名小姑娘服務員一見到他們便馬上招呼道了：「兩位您好！請問你們是要住旅店嗎？」施民華笑著道：「這裏是濱江華僑旅店嗎？」「是啊！但請問，你們是外國遊客嗎？」小姑娘道。施民華很奇怪了：「小姑娘，為什麼你會這樣問呢？」小姑娘道：「因為本地人男女租住房子是要結婚証的。」施民華道：「我們像外國遊客嗎？」小姑娘瞄著姚玉笑道：「這位漂亮的小姐一看便知道她不是本地人了。」
姚玉一聽，即笑道了：「小妹妹，你的眼光真利害！嘻嘻．．．你說對了，我的確有一半血緣是韓國人呢。」「小姐你真漂亮，真的很像那些電影女明星呢。」姚玉被小姑娘逗得格格笑了：「小妹妹，你真會逗人開心的！看來你真的很適合這份工作呢。」「嗯，也算喜歡這份工的清閒吧。」小姑娘說罷，便回頭問施民華了：「先生您還沒有答我的題問呢。」施民華笑道：「小姑娘說對了，我是香港人，她是我的太太，這是我的証件。我想在這裏租房子，小姑娘可有好的房子介紹介紹嗎？」
小姑娘接了施民華的証件看了好一會後，便道了：「這裏有二樓、三樓、四樓，通常五樓是沒有人租住的。此皆因日間的陽光曬過後，要到晚上八點鐘之後才會涼下來的。所以，五樓的四間房子中，一間就用了來放雜物，两間就丟空著；另外的一間小房子，就讓了給老職工翁伯一個人住了。哎，先生．．．請問您喜歡租住哪一層數的房子呢？」施民華心中早有 目標，但他裝作固執道：「小姑娘，我還是喜歡住高一些，這不單止空氣好，而且還可以欣賞到珠江河的夜景呢。您就安排五樓一個房間給我吧。」小姑娘點了點頭：「嗯，那我就安排五０三號房給你們吧。」
．．．手續辦完了之後，小姑娘便按了一下電鈴。沒多久，大堂內側的一部很原始而又很殘舊的電動升降機便徐徐地降到地面上來了。升降機的摺閘一開，裏面走出了一名半駝背的老頭，以很緩慢的步子向著服務台走來。小姑娘向著他特意的調大聲音道了：「翁伯──麻煩你帶一帶這兩個客人到五０三號房吧！！！」站在一旁的施民華，馬上用銳利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審視著這個看來已屆隨鶴的老頭了．．．但見他雖然白髮蒼蒼，但精神還是很不錯的！
老頭一聽到客人要租住五樓？便霎地壓了一下那雙花白的眉毛，兩隻眼睛快速地向兩人掃視了一下！然後繼續裝出一番老態的向兩人道了：「兩位，請．．．請跟我來吧。」施民華內心不斷地盤算著這個半彎著腰的老頭，挽著妻子的手跟著他朝著升降機處而去。
當升降機到達了五樓，施民華一雙銳目第一時間就先攝到了放在露台處的一盆「萬年青」鐵樹。看在眼裏的老頭，心中也有數了！他瞇着一雙老眼笑眯眯的向施民華問了：「先生是從香港來探親的嗎？」施民華也滿臉堆笑點了點頭：「是啊，坐最後的一班火車回來，見有些疲勞的，所以便來這泡個熱水澡輕鬆一下吧。」「您太太很年輕喲！你們的樣子很相像，真的很有夫妻相哦！呵呵呵呵．．．你好有福氣噢，居然娶得一位這麼漂亮的太太。」施民華即笑道：「謝謝！謝謝！老伯太客氣了！」兩人一面走一面互相緊盯著向對方的反應。
來到露台處，施民華便道了：「這地方真不錯！上有花下有樹．．．住在這裏的人也賺得逍遙耶。」翁展平即時有反應，他用銳利的眼神快速地往施民華的臉上一掃！施民華也用銳利的目光迎著他！四顆眼睛，四個瞳孔融入四個聚焦；兩道鋒利的目光霎地一觸，彼此的內心即時地產生了同一個的默契！
兩人的臉皮很快就寬鬆下來。翁展平堆上笑容道：「先生說得對。是啊！．．．閒來嘛，就種種花弄弄盆栽過日子唄。」「老伯你在這裏住的呀？」姚玉插上嘴來問道。老頭笑呵呵道：「是啊，也是這裏的老職工囉。」三人邊走邊談，很快便來到了五０三號房。老頭開了客房的門後把門匙交了給客人道：「房間裏一切都俱備的。不打擾你們了，如果有需要的話就到對走廊角落裏面的那間小房拍我的門吧。」「謝謝您！老伯」姚玉向老頭道謝後，便和丈夫進入了客房內，輕輕的掩上了門。
施民華一把摟著妻子的小蠻腰笑道：「我的大美人，就連阿伯都讚你漂亮的。」姚即瞅著丈夫道：「怎麼了？你會呷醋的嗎？你說得對哦！起碼阿伯都會逗我開心。但你卻比阿伯更堪！」妻子的一句說話刺得施民華的心酸溜溜的難受！但他卻强作歡顏的嬉皮笑臉道：「你是說我比不上那個阿伯囉？好，我就馬上試試給你看！」說罷，擁著妻子就往彈簧床上一摜而下。姚玉滿面通紅的用一雙粉拳嬌嗔地向著丈夫的胸膛亂槌道：「死賴皮，你說到哪裏去呀？！」施民華即賴皮的笑道：「我說的是，那個．．．那個．．．囉！」
姚玉臉上的兩朵胭脂更紅了：「啊──喲！你這塊木頭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滑頭的呀？」「不就是剛才那個阿伯教的囉！」說罷，施民華便把腦袋一頭的鑽往了妻子的香脯中。姚玉雙手輕輕掐著丈夫的脖子嬌嗔的道：「你這死滑頭？我要殺了你！」可是，那雙火辣辣的玉掌，早已經出賣了她一直積壓了多年的慾火了！
一對久別的鴛鴦泡了個温浴之後，便雙雙鑽到彈簧床上來，又是一輪交歡前的嬉戲。施民華擁著光脫脫只圍著一條大毛巾的妻子深深地嗅了嗅她的香脯道：「我的大美人，你真像一個大香桃般的誘惑．．．我的天呀！你快把我憋殺了，快，快讓我親親！」說罷，便急不及待的動手要挪下姚玉的浴巾。姚玉卻雙手緊捉著毛巾的結兒，滿臉通紅不肯放手：「啊呀──，唔──不要唷！ ．．．」的跟丈夫耍花槍。慾火焚身的施民華終於忍不住了：「你不要我要哦！」這頭餓獸二話不說便起手來了。
姚玉哈哈大笑的一放放開了裹著身體的大毛巾鑽進了被窩內，一面扭著嬌軀一面繼續的跟丈夫捉迷藏道：「啊唷──，你這無賴怎麼可以強來的呀！格格格格．．．你出去呀，別鑽進來哦！格格格格．．．」「你說對了，我已經變了野獸啦！」施民華強行的鑽進了被窩內，兩條肉蟲在被窩裏展開了一場翻雲覆雨的大戰了。
．．．經過了一輪「世紀大戰」之後，兩人都筋疲力盡地伸出頭來躺在彈簧床上喘著粗氣，快活過後，兩人都開始昏昏欲睡了。一陣春風從窗台吹進了客房，恰像給客人送上了一劑寧神安眠藥。姚玉在丈夫的輕輕撫摩下很快便進入了夢鄉。這時候的施民華，突然輕手輕腳的摸了下床！他穿回睡袍來到梳妝台處取了一個暖水瓶，然後開了門躡手躡腳地溜出客房外。
施民華提著暖水瓶來到走廊盡頭，只見一間是雜物堆到門外的空房；看來對面這間便是老頭住的小客房了！施民華嘓、嘓、嘓、的輕輕敲了三聲。心中早已數的老頭很快便打開了門來迎道：「先生，有事要我幫忙嗎？」施民華舉了一下手中的暖水瓶裝作很不好意思笑道：「老伯，打擾您入睡真不好意思哦！是這樣的．．．暖水瓶的水涼了，想泡杯茶喝喝也不能耶，所以想請您幫幫忙，打瓶熱來。」翁展平明知道來者不無因，他的一雙眼睛忽然變得像老鷹一樣尖銳！他快速地掃了施民華一眼，然後堆起笑容道：「小意思，沒關係．．．我幫你到樓下打一瓶上來吧。」「真不好意思哦，麻煩您了老伯。」施民華謝道。
翁展平下樓後，他便來到了露台處，盯著放在露台處的一盆「萬年青」鐵樹仔細地打量著．．．腦袋不斷地打著密圈圈，盤算著如何跟對方「入線」。
老頭拿著一瓶熱水從電梯裏出來，他看到施民華緊盯著露台處那盆「萬年青」在入神？心裏早已猜到了九分了！他像一隻老狐狸似的一步一步趨到露台處，滿臉堆笑的向施民華詢道：「先生．．．水已經泡好了，還有什麼需要幫忙嗎？」施民華接過暖水瓶笑道：「謝謝您！老伯。」然後假裝很不經意的道：「老伯，這些花草盆栽真打理得不錯耶！嘿嘿．．．這盆綠綠像竹子的叫什麼東西？」這一問，老頭的雙目霎地露出了炯炯有神銳光！他微笑的沉著應戰，一場充滿格鬥味的對「榫」便展開了：
「這是一種鐵樹，人們都習慣喚它作『萬年青』！」翁展平深藏一雙三角眼道。
「樹可有根？」施民華輕輕的壓了壓兩度劍眉，冷冷地閃爍著兩顆銳目在對榫；
「根深在底，截枝可生。」老頭現出了一臉陰森的狐狸本相，快而準確的答道；
「樹可開花？」施民華再出「榫口」；「青天白日，白花盛放！」老頭入榫道；
「花可泡茶？」施民華咄咄緊逼而道；「花入肝腸，香留人間！」老頭無畏道；
「什麼水泡茶最好？」施民華已經肯定了對方的身份，臉容也頓然寬鬆了許多；
「高山青泉，日月水潭！」翁展平抒了一口氣！兩人相視地點了點頭寬以微笑。
事不宜遲，翁展平一反平常老態，快速地把施民華拉進了自己的小房間。他伸出手緊握施民華的手很高興道：「老兄，怎樣稱呼您呢？」「我姓施，小名民華。老同，您呢？」施民華把話精簡道。翁展平道：「我姓翁，拙名展平。看來『老頭子』有要事找我是吧？」施民華點了點頭：「嗯！翁兄，我們先來對對工作密碼吧。」「是！」翁展平接過施民華遞來的一枝墨水筆，快速地在掌心上寫上：『T．B．Y：一五 ．九十七S 』的特工密碼後，便把墨水筆交給施民華。施民華也快速地在掌心上寫上：『T．B．S：三五．二七P』的特工密碼。
──原來，這個隱藏在大陸內多年的老狐狸翁展平，原為國軍二師「情報分析部」內裏的一名軍諜。這是因為「老頭子」信不過『保密局』才在軍部成立了一個全由軍人組織的獨立軍諜網 ，跟『保密局』分開來做。這樣子既可以為自己買個保險，同時，也可以避免給中共一網打盡。「老頭子」兵敗放棄「龍宮」的前夕，便把部份忠心耿耿的軍諜化作庶民隱藏在大陸，好作日後揭竿再起之用。翁展平便是被選中的其中一個。「老頭子」除了精心安排他以愛國印尼華僑身份隱居下來外，每月，也有黃金四兩交予其台南的妻子。這也不枉他忠心耿耿的為「老頭子」賣命了！在大陸孤獨的十五年非人生活，熬得這個生於一九一五年九月十七日台南的翁展平，外貌不單止變得白髮蒼蒼極其蒼老，而且還有一點陀背陀背的，比起其真實的年齡大了許多。
兩人快速地互對了一下工作密碼後，便把手中的墨水筆字全部抹掉去。施民華道：「相信你已經接到『老頭子』的指示了吧？」「嗯，而且派來的人已經跟我聯絡上了。」翁展平道。「情報在嗎？」施民華直道。翁展平從床底下摸了出了一枝半截牙籤相若的油紙交了給施民華道：「這是在東北區工作同僚摸到的『寧陽導彈基地』情報，內有濃縮的軍事座標方位圖。情況很急，你必須立即把情報送回國府去！」施民華把剛才用過的墨水筆取出，他巧妙地拔開了吸墨水筆的內膠套把情報藏了進去，然後再把內膠套套回墨水筆杆上。
翁展平遞上一杯紅茶予施民華道了：「施老兄，喝杯茶吧。」「謝謝！」施民華藏好墨水筆後，接過翁展平遞來的紅茶不禁嘆道：「翁兄困在此受苦多年了，這點小弟真是深表同情啊！」翁展平淡然的搖搖頭道：「困在這個鐵籠裏還有什麼奢望呢？更況現在大陸已經改例了，回國的華僑一律不准出國耶！」施民華呷了口茶十分感慨道：「也許翁兄太運滯吧，偏偏這個時候又碰著大陸搞『文革』！」「嗨──待了那麼多年，我想來想去也不明白，美國鬼葫蘆裏裝的是什麼藥？！」翁展平道。
施民華把茶杯放到桌子上道了：「其實美國佬並不是瞎的！他們並不想中共那麼快就垮台，更不想台灣死去，因為這樣子最大的得益者是日本和蘇聯，相對於美國佬來說卻一點得益好處也沒有。其二是，他們看到中共有一個強大的草根階層擁護其統治，加上他們是集體擁權制，每作出一個決定，都必須集體通過了才由一個人來開腔去指示人們去做。而不像我們『老頭子』，部下手足哦．．．都各懷鬼胎的，個個都自私自利。所以嘛．．．才弄至今天的這樣一個局面啊！」
「也許『老頭子』已經懷疑美國鬼早已出賣了他唄！」翁展平沮喪的道了：「據聯絡我的同僚所說，在一九六五年的澎湖海戰中，我們的炮艦在金門跟中共正面交鋒的沒幾刻？我們的炮艦便被中共的不明物體瞬間擊沉了！所以啊．．．『老頭子』認為，中共很可能已經擁有作防禦的導彈系統了。更懷疑美國鬼把一些舊式的短程導彈和一些過時軍備賣給了中共呢！要不然？以中共剛接手江山不久之弱勢和一切都在奮鬥捱苦階段中，他們哪會有大量的金錢去擴建如此尖端的軍備呢！」
施民華有感而發道：「呼──也許美國佬早已看得出蘇聯對中國這隻東方大肥雞早已垂涎欲滴唄！所以才暗助中共加強國防抵禦力，這樣子一可以肥水不入別人田；二，更可以為美國佬日後的賣『爛銅爛鐵』留下了一個龐大的『收購站』啊！」「看來『老頭子』經常說反攻大陸的這句話真是有點懷疑了！唉──依我看？我的這一生已經完蛋了！但最教我死不瞑目的是，就是不能再見我可憐的妻子一面啊！」翁展平說罷，便伸手去木櫃的上格取來了一瓶藥倒出了三顆，皺著眉頭一口吞下了！
施民華撿起桌子上的藥瓶看了看後很同情的道：「翁兄一直都是靠這個來渡日的嗎？」翁展平皺著兩道苦眉道：「是啊！當我一想起我台南的妻子腦袋就痛得要爆炸了！啊．．．對了，我寫個地址給你，如果您這次回台有空的話，就拜託您到我家打探一下，好等你下一次來把他們的近況捎給我吧？」「嗯！」施民華點了點頭放下藥瓶。他呷了一口茶又話回正題道了：「翁兄，『老頭子』希望你盡快聯絡浙江和江西的弟兄，著令他們盡快地解開『昱岭關』和『石城』之謎，去確鑒這兩區是否中共已經設了導彈基地。因為，這兩區對我們來說，威脅十分之大！更況，這情報對我們光復大陸來說，是一個很關鍵的舉棋策略啊！」
翁展平很嚴肅的：「是！清楚。」應道。施民華接下翁展平家鄉的地址後，便語重深長的勸道：「翁兄，你先別，組織一定會有安排的。你千萬別分心，不然．．．」突然嘓！嘓！嘓！嘓！！！的一陣敲門聲，頓把兩人嚇了一大跳！兩人馬上中斷了談話。施民華一個箭步跳到大門的背後，從門上的窺孔往外一看？噢──我的天！窺孔外只見憤怒的妻子正雙手叉腰、胸脯起伏的怒瞪著房門，看樣子像要找人打了！
施民華急把房門打開迎上道：「咦？．．．怎麼你這條大睡蟲那麼快就睡醒啦？」姚玉怒道：「你這個人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怎麼可能跟你睡在一張床上都會失了蹤的！」施民華嬉皮笑臉地舉了舉手上的暖水瓶道：「睡到半夜口太乾了，想泡杯茶喝喝，水又太涼了。所以．．．便過來麻煩老伯跟我打瓶熱水上來囉。」姚玉打了個呵欠拍了拍小嘴，便瞪著丈夫道：「沒你那麼好氣！．．．現在我問你，你是想跟阿伯睡還是跟我睡？！」「當然是跟我的大美人睡喇！」施民華馬上拉著妻子的手返回客房裏去了。
第二天，陽光還沒有照到窗台處，心急如箭的施民華早已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拾起床頭櫃上的金箍眼鏡戴上後，便先到衛生間洗臉刷牙去了。清洗後，又回到妻子的彈簧床上來。他輕輕的輕搖了搖妻子：「大懶豬，太陽快曬到屁股了。」但姚玉：「唔──．．．」了一聲，抽起玉腿一放，夾著被子又呼呼的繼續酣睡了！
看著兩頰通紅的妻子，香幽幽地散發著一股香氣的那副誘人樣子，施民華忍不住俯下身子深深的吻了她一下。姚玉被他的鬍碴刺醒了，即用雙手推開丈夫的臉道：「啊呀──，你的鬚根扎得人家好痛唷！」施民華笑了：「看到你睡的那副淘氣樣子哟？我還以睡在床上的是我女兒呢。」姚玉向丈夫皺了皺雪白的膽型鼻子道：「你就想唄！不用撫養就有這麼大的漂亮女兒。阿阿．．．謝天謝地，你還沒有失蹤！」施民華用手捏著她的鼻子搖了搖道：「快起來吧大美人！你媽正等著我們回去吃飯呢。」姚玉伸了一個大懶腰道：「呵──噢！這旅店的彈簧床真睡得人不願起來的。」
施民華取笑她了：「看來你這隻大懶豬平時一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的了！」姚玉瞄了丈夫一眼撒嬌道：「人家做文工團工作嘛，全部都是下午兩點後才上班排練，到晚上八點鐘演出後十點才收工，回到家已經是半夜了。」「知道你辛苦啦──」施民華雙手捧著妻子暖烘烘的臉吻了吻她的小嘴催道了：「快起來吧我的大美人！」「唔．．．」姚玉輕輕的搖著屁股，一雙雪臂依然緊箍著丈夫的脖子撒嬌。最後，還是被丈夫抱了起來，強行的送到衛生間洗臉去了。
陽光普照在清晨的大地上，照得長堤兩岸的細葉榕份外的綠油油。淡黃泛綠的江水綴絕了七十年代初羊城的靜潔。眺望長堤岸邊，還看到一些因怕被抓而留在船上賣河新鮮河蝦黃沙蜆及河蚌的疍家人呢。這些疍家人天還沒亮便在江邊叫賣了。四、五點便起來晨運的老居民都很喜歡花上一角幾分錢人民幣買些「石螺」回家煲鍋粥作早餐的。這，就是人類還保留著一點原始的好處了。
一陣疍家小姑娘售完貨後高高興興撐篙而去的愉快歌聲飄進施民華的耳朵裏，真羨得這個每天走在刀鋒上的人差點兒淌出了男兒淚來！在虎的口出入，也不知道上帝再賜多少次僥倖。呼──但願上帝患上老人痴呆症吧！一股極之渴求寧靜而厭倦驚慄生涯的心態已經在施民華的內心開始萌芽了。
「哎──又在發什麼呆了？」施民華被妻子的喚聲從思索中拉回來了。他以快轉速的腦袋馬上把妻子的視線轉移到另外的一個問題上了：「啊──對了，我是在想．．．小玉，你申請下香港的事有進展嗎？」姚玉搖搖頭：「託就託一名相熟的派出所長去辦了，但還是沒有什麼音訊。」「是那個姓陶的？」施民華馬上從窗台處轉過身來問道。姚玉點了點頭：「嗯。」施民華的眉頭霎地皺了皺！但很快便回復平靜了。
他回到床邊一面為幫妻子收拾東西一面道了：「這個『大頭』（公安）靠得住嗎？我看他倒像一隻生螆貓呢。」「別那麼看人唄．．．要不是他介紹我進入文工團？我早就給悶死了！」姚玉一面說著又拿起丈夫放在床頭櫃上的手錶道了：「哎，老公．．．你的手錶日曆好像沒校對哦。」「別亂搞，日曆懷了。快收拾東西吧！」施民華顯得很緊張，一手奪回手錶便扣到手腕上。姚玉很愕然：「看你那麽緊張，手錶內裏鑲了鑽石？」施民華即堆起僵硬的笑容道：「你懂什麼？這是香港最流行的復古手錶呢！下一次上來的時候也給你買個好不好？」「謝謝了，這手錶又厚又重又老土的，送給我也不要呢！」」姚玉不屑的道。
施民華顺應地把妻子的注意力分散了：「你這貪心鬼哦，怎麼變啦？．．．想當年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帶你去外貿商店挑耳環噢，你一聽到女服務員說那些寶石耳環是用白金鑲的，你就馬上挑最重的粗針耳環來買了！」姚玉一聽，即用玉指往丈夫的手臂一扭道了：「你這死人頭還好說呀！害我回家到媽媽拿著薑塊跟我穿的時候才知道後悔呢！」施民華笑道：「活該！活該！這是貪心之過哦！哈哈哈哈．．．」兩人又摟到床上來了。
兩人離開旅店，回到了「梯雲大廈」。一推開家門，一陣佳餚的香氣已經撲鼻而上了。門開了，只見岳母金明姬拖著雪白漂亮的小孫兒迎面而上的笑盈盈道：「民華，你們都回來了！哈哈哈哈．．．媽早已為你們做好多款的好菜呢。」看著這個善良的老人家，施民華的內心很是難受。他上前手執著岳母手背很感激的道：「謝謝媽您哦！那麼大清早就麻煩你真是過意不去啊！」「謝什麼哦，你是我半個兒子嘛！」金明姬說罷，便拉了拉孫兒的小手道了：「嘻嘻．．．遙遙，這就是買電動小火車給你的爸爸囉！哎，快叫爸爸吧！」可是，只見施遙遙瞪著一雙長睫大眼睛，感覺很陌生的望著施民華爸爸？！
施民華走到兒子面前蹲下身子，百般滋味傾刻的湧上了心頭！他以微顫的嘴唇雙手捉著兒子的小腰道：「遙遙，爸爸真對不起你哦！沒有時常的上來探你和媽媽．．．哎，這電動小火車你喜歡嗎？要是你喜歡的話，爸爸下一次上來的時候再買一部大的給你！」施遙遙用一雙很戒備眼神望了望面前的這個爸爸，很快，又把目光轉移到媽媽身上了。
姚玉用手推了推兒子道了：「要是想拿到更大的電動小火車，你就快叫他一聲爸爸吧！」施遙遙望了望婆婆又望了望媽媽，才嘟起了小嘴，很淘氣的叫了一聲：「爸爸──」便一轉身又躲到婆婆的背後去了。這甜甜一叫，頓把施民華的整副心肝都給叫出來了！「這樣就乖啦！哈哈哈哈．．．」金明姬一面撫著小孫兒柔軟的亮髮一面向施民華勸座了：「來來來．．．民華，我們坐下來一面吃一面聊吧。」「好好好，媽，您先坐哦！」施民華很恭敬的首先把岳母扶入了座上來。一家三代樂也融融的開始了相隔多年的第一次相聚。
席上，姚玉瞄著丈夫嬌嗔道了：「你看？兒子對你多麼的陌生，要是你再遲一點上來呀？我看連我也不認識你了！」施民華很無奈嘆了一口氣道：「嗨──！小玉，這也難怪的，試看在這個動盪的時局下，有幾個香港人敢上來哦。」「民華也說得對呀！看你，還是像個不太懂事的孩子似呢。」 金明姬幫著女婿道。姚玉一聽又撒嬌了：「哎──呀！你看？連媽媽都幫著你的唷！」施民華呵呵笑了：「媽是幫理不幫襯哦！」「我打你個死人頭！」姚玉一面用手輕拍打著丈夫的手臂一面又向兒子道：「小頑皮，你說爸爸該不該打？．．．」「嗯！」天真的施遙遙毫不客氣地點了一下頭！「你呀．．．是教兒子幫襯不幫理哟！」金明姬這麼一說，大家都笑起來了。
．．．望著吃一陣子玩一陣子電動小火車的可愛兒子，施民華不禁伸出手來捏著他紅粉緋緋的小臉蛋道了 ：「嘿嘿．．．小玉，看這小傢伙的長相哟．．．真的長得太像你了。」姚玉很驕傲的道：「那當然喇！他早午晚飯一日三餐，及大小二便，都是我跟的。晚上啊．．．若沒我的大腿夾住他睡喲，他怎樣也睡不香呢！就是我平時的梳妝哦，他也纏住我磨上半天的呢。」施民華不禁搖搖頭道：「看來你寵得他太像個女孩了。」姚玉哼了一聲道：「要是你再不鑽出來？嘿嘿．．．我可能買些裙子給他穿呢！」
金明姬瞪了女兒一眼道了：「傻丫頭，別胡說！來，民華．．．你吃呀！別停下筷來嘛。」說罷，便夾起一大塊雞肉放到女婿的飯碗上去。施民華內心感覺到十分的內疚和難受！他強堆起笑臉，又把岳母夾來的雞肉放到妻子的飯碗上道了：「這幾年確是辛苦了你啦！小玉，還是你吃多點吧。」「算你喇！還算你有點良。」姚玉睃了丈夫一眼道。金明姬即呵呵笑道了：「民華．．．你看呀，這傻丫頭多麼的需要人家來哄哦！」「媽──唷！．．．」姚玉被媽媽這麼的一笑，玉臉即刷地紅了起來。
飯後，金明姬為給女婿留多一點空間和女兒相聚，便主動收拾起碗筷拿到公用廚房去清洗。姚玉卻怕媽媽太辛苦，也跟著媽媽的背後去幫她了。剩下的施遙遙望了一眼這個陌生的爸爸？即馬上拉著媽媽的後衣襬，也跟到廚房去了。內心急煞了的施民華，在苦思著怎樣開口跟剛相聚的岳母和妻子啟齒又說離別。此刻的他心亂如麻，一雙眼睛空洞洞地在大廳的天花上遊蕩著．．．忽然，目光卻落了在大廳角落處的一個櫃子上的那副塵封了多年的小提琴盒子上！他走到櫃子前，拿下塵封了多年的小提琴，他吹了吹盒子上厚厚的塵埃，拿出小提琴來到了露台處。
他用母指輕輕壓動了幾下琴弦．．．一股千頭萬緒的心情瞬即湧上了心頭！他拈起琴弓在松脂上用力地拉了拉，然後把小提琴放在肩上用下顎輕輕地壓著琴托；右手拈弓在琴弦往上一，然後慢慢的往下拉動著．．．左手四根指頭隨著琴弦的移動輕輕地顫動著，一首捷克的名曲《莫爾道河》隨之而悠悠地奏出！
琴音處，聽出了施民華對膽戰心驚的邊緣工作開始厭倦和氣餒的宣洩！尖酸的高音，繹出了他的無奈和痛苦；低宏的調子，繹出了他內心的無名怨火！他，輕閉著雙目，四根指頭時而在琴頸處又上又下的游來游去滑動著；時而，又停頓在琴頸處，釘著琴頸上的弦急促地顫動著；激昂高峰處，又突然平靜下來，輕快的拉出了一片綠洲──那是一幅美麗的生活藍圖！
「民華．．．」金明姬見施民華依然陶醉在曲子裏沒醒過來，便又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道了：「民華．．．」施民華才從夢中一醒一醒來：「媽，您在喚我嗎？」「嗯。」金明姬輕輕的點了點頭，然後嘆了一口氣道了：「嗨──！我看著你整天心不在焉的，現在又聽到你賴著琴子來訴洩。民華．．．看來媽不需要催你去報戶口了。」施民華很是愕然？怎麼我的岳母除了心地善良外，原來對人對事還會如此細心的！
施民華很難過的垂下頭道：「媽，本來在這個運動火熊熊的時候我是不敢上來的。但實在是太掛念你們了！原本我打算一上來就走的。可是，跟你們重聚之後，我的心就亂糟糟的不知怎樣好了，再加上這兩天樂團在大會堂有兩場慈善籌款演出，我真的不知道該走還是不該走了。」金明姬一聽，整個心便涼了大半截。更恨自己的烏鴉嘴，把最不好的猜估給說中了！她長嘆了一聲搖搖頭道：「那當然是工作要緊啊！更況，這是一項慈善的籌款演出。嗨──！我這個老太婆就沒有甚麼所謂了．．．可惜是，我真是難為你不知道該怎樣向小玉說呢！」
「不用了！」姚玉從外面走進來，一屁股的坐在槓床上別轉臉道了：「媽，他一回來連櫈子還沒坐暖便要走了，他的心根本不在我們家。他要走就讓他走唄，你留他也沒有用！」「小玉，你別這樣好嗎．．．」施民華萬般無奈的道：「其實我何嘗不是更難過呢！我．．．我．．．」「你別說了，我恨死你！你在人間蒸發了那麼多年，現在打個照面便又說走了？你心目中究竟有沒有這個家的呀？嗚──！嗚嗚嗚嗚．．．」姚玉一說，眼淚又吧啦啦的流出來了！
施民華心如刀絞，但一想起身繫重任，那顆心又如鋼鐵般的硬起來了！他在妻子身邊坐了下來，很溫柔的安慰道：「小玉，我答應您，不會像從前般的一別數年才上來看你們。待我完成了手上的工作，我就會馬上回來陪你的哦。」「誰要你陪！我沒有人陪嗎？」姚玉悻悻的道。心明事理的金明姬也不想女婿難做了：「民華，有正經事你就先去做吧！其實哦．．．是這傻Ｙ頭捨不得你才這樣彆扭的呢。」
施民華很難過捉住岳母的手道：「媽，民華不知道說些什麼好的，但民華只衷心的說一句．．．媽，謝謝您！」「得啦，得啦．．．媽是明白事理的！」金明姬拍了拍女婿的手背，又回過頭來勸解女兒道了：「傻Ｙ頭，這麼大個人還是那麼孩子氣的！快幫民華收拾一下，好讓他早點回去完成工作早些上來跟我們相聚吧。」「哼，管他上不上來！」雖然姚玉的嘴依然硬硬的鼓著腮兒不依，但態度明顯的軟化下來了。
．．．臨出門，施民華蹲下身子擁著兒子道：「我的寶貝，乖乖的聽婆婆的話，爸爸下次回來再給你買新的玩具。」「嗯！」施遙遙點了點頭。施民華深深地在兒子滑溜溜的小臉蛋上深深地吻了吻。快要出門了，岳母金明姬語重心長地向女婿道了：「民華，你要記住媽的話，有時間就多些回家吧！你看，她才二十幾歲，還是一個沒大透的孩子啊──！」施民華很感動！也很明白岳母的一片苦心。他緊握著岳母的手道：「媽，謝謝您！再見！」金明姬目送著女婿與女兒一直離開了自己的視線為止。
．．．火車站的送客月台上，施民華深深地吻了吻一直嘟著小嘴不快的妻子道歉了：「小玉，我要入閘了。這次來去匆匆，真是對不起啊！哎，下次上來我帶你去桂林旅行唄？」姚玉已經麻木了，只淡然的道：「火車快要開動了，有話下次再說吧。」火車「嗚──．．．」的一聲長鳴，人們都紛紛地跟送客的親友道別進入了車箱內。施民華也不例外，也迅速地走進了車箱內，隔著玻璃窗向妻子依依不捨地揮手道別。
火車緩緩地開動了．．．姚玉木然地站在送客台上呆滯地望著徐徐加速的火車腦海一片空白──她，的心已經死了！望著車窗玻璃反射出來的自己美麗影子，她不禁怒恨的質問自己：你既長得貌如桃花，怎麼如此不濟？這個男人真是值得你去愛嗎？
奔馳的車廂內，施民華的心情十分紊亂！既要面對一個慈祥的岳母和一對牽腸掛肚的妻兒外，而又要面對一個為主子忠心賣命的抱負！將來的命運又是如何呢？．．．萬一我遇著不幸，她們又怎樣地過呢？．．．他越想越心煩，不自覺的把視線移到了綠油油的田野上去了．．．隨著列車的飛快奔馳，大地在身邊不斷地打轉、溜走，倦極了的施民華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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